“衣领扣得紧,不勒脖子吗?”
这句大实话一出,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晏清辞握着书卷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奈取代。
他修儒道百年,见过的学子、大儒,哪个不是对他恭恭敬敬,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
这女人倒好,不仅不反省自己的贪念,还敢当面调侃他的衣着打扮!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
晏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一丝罕见的波澜。
他缓缓将古籍放下,目光清正地看着沈惊枝。
“礼之用,和为贵。克己复礼,方能修身养性。”
晏清辞语气平淡,试图用高深的圣人言来点化这个冥顽不灵的女人。
“姑娘过于执着于外物和表象,只会徒增烦恼,陷入物欲的泥沼,难以自拔。”
“停停停。”
沈惊枝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她一屁股坐在那把紫檀木椅上,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架势。
“帝师大人,您这话听着是挺高大上的,但我怎么觉得这逻辑有点问题呢?”
她双手环胸,挑着眉看他。
“既然君子不重外物,那您这书院为什么要建得这么宏伟气派?这紫檀木的书架、这上好的徽墨,难道不是外物?”
晏清辞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反驳。
“那是为了彰显圣人教化之功,以有形之物,承载无形之道。”
“错!”
沈惊枝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旁边的茶盏都晃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们知道,世俗凡人就是看重排场!没个气派的门面,谁来听你们讲学?没那些世家大族的束修供养,你们这满书院的读书人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她指着窗外那些穿着统一儒衫的学子。
“说到底,你们长生书院也离不开这红尘俗世的供养。既然你们自己都在享受红尘的好处,凭什么要求我放下红尘?”
这套现代社会最接地气的强盗逻辑,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直接把晏清辞给砸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用《中庸》里的道理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语塞。
“再说了。”
沈惊枝乘胜追击,根本不给晏清辞喘息的机会。
“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可是你们祖师爷说过的话吧?”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后面还有三个疯子追杀我。您让我这个时候去讲究‘克己复礼’?这不是扯淡吗?”
沈惊枝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晏清辞的书案。
“帝师大人既然这么心怀天下,不如您替我受了这份苦?”
她盯着晏清辞那双清澈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挑衅。
“您去跟那魔尊、剑尊和医仙说,让我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您来替我承受他们的怒火,怎么样?”
晏清辞的呼吸一滞。
他看着逼近的沈惊枝,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在了紫檀椅背上。
“姑娘,这是诡辩。每个人的因果,需自己承担。”
“诡辩?我看是您不敢吧!”
沈惊枝冷笑一声,绕过书案,直接走到了晏清辞面前。
“君子远庖厨,您连人间的烟火气都不敢沾染,只敢躲在这书房里高谈阔论。”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晏清辞的座椅两侧,将他逼在书架和座椅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不足半尺。
晏清辞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同于书院墨香的世俗草木香。
那是一种充满生机和野性的味道,直往他的鼻腔里钻。
“帝师大人。”
沈惊枝压低了声音,那双清冷的黑眸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芒。
“您天天念叨着红尘苦楚,可您真的懂什么是红尘吗?”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晏清辞月白色的长衫上。
就在他胸口正中央的位置。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心跳。
晏清辞的身体瞬间绷紧得像一块石头。
他修了百年的儒道,从未有任何女子敢如此靠近他,更别说这般轻佻地触碰他。
“您没爱过人,没恨过人,没尝过求而不得的痛,没体会过被逼入绝境的疯。”
沈惊枝的手指顺着他长衫的纹理,慢慢向上划动。
最终,停在了他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口盘扣上。
“您所谓的看破红尘,不过是站在岸上,看着我们在水里挣扎罢了。”
她凑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白皙的颈窝里。
笑得像个勾魂摄魄的妖女。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沈惊枝的指尖轻轻一挑,解开了晏清辞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盘扣。
晏清辞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那一丝微凉的空气顺着领口钻进去,却像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压抑了百年的平静。
“帝师大人。”
沈惊枝看着他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涨红的脸,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您连红尘的滋味都没尝过,又有什么资格劝我守红尘的规矩?”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
精准无误地刺穿了晏清辞坚守了百年的儒心壁垒。
他猛地闭上眼。
那句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胸膛里的那颗心,此刻竟然像战鼓一样,失控地狂跳起来。
呼吸骤然急促,连那张端庄雅正的脸上,都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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