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电视台电话。
他们邀请我参加一场直播访谈。
同样被邀请的，还有我的父母和姑姑。
姑姑答应得最快。
她在电话里声音很响。
“哎呀，我们念念有出息了，我这个姑姑也算熬出来了。”
父母也答应了。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答应。
父亲现在开了一家小型食品加工厂，正需要名声。
一个高考状元女儿，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招牌。
下午三点，直播开始。
主持人开始提问。
“陈先生，陈太太，之前采访中，你们说把陈念送到姑姑家，是为了她接受更好的教育？”
父亲立刻点头。
“是的。”
“我们夫妻俩在外创业，实在太忙。她姑姑那边离学校近，我们也是为了孩子好。”
姑姑也赶紧说：“念念从小就在我家，我把她当亲闺女疼。”
主持人看向我。
“陈念同学，是这样吗？”
我说：“不是。”
大屏幕亮起。
第一张照片，是姑姑家阳台。
窄窄一条过道，地上铺着一张旧凉席，旁边堆着纸箱和破花盆。
那是我小学时睡的地方。
第二张照片，是杂物间。
半扇窗都没有，墙角发霉，我的床板靠着一堆旧拖把。
第三张，是饭桌。
表弟面前是鸡腿和鱼肉。
我碗里是泡开的冷饭，旁边一碟剩菜汤。
这些照片，是我这些年偷偷拍下来的。
那时候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拿出来。
我只是怕自己以后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主持人问：“陈女士，这就是你说的好吃好喝供着？”
姑姑脸色瞬间变了。
“那都是以前条件不好，小孩子睡哪里不都一样？”
我看着她。
“表弟睡的是带空调的卧室。”
“他挑剩下不要的零食，才会给我。”
姑姑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我好歹让你住了十二年！”
我问：“那你收了多少钱？”
姑姑一愣。
大屏幕又切换。
是奶奶提供的转账记录。
父母每年从奶奶那里拿钱，理由都是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其中一部分，又转给了姑姑。
主持人问：“陈女士，这些钱，你有没有用于陈念同学？”
姑姑脸色涨红。
“我养她不要钱吗？她吃我的住我的！”
我说：“我从初中开始，学费是奖学金减免。”
“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和补课赚的。”
“高三报名体检费，我交不起，是班主任垫的。”
父亲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他转头质问姑姑：“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姑姑像被逼急了，嗓门一下大了。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当初不是你们自己不要她的吗？”
“你们把她往我家一丢，几年不来看一次。”
“电话里也说了，给她口饭吃就行，别惯坏了。”
“她爸妈都不要她，我凭什么对她好？”
父亲僵在原地。
直播弹幕已经彻底炸了。
主持人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大屏幕播放出我昨天在奶奶家的采访片段。
视频里的奶奶哭着拿出存折。
“他们说钱都给念念花了。”
“我以为她过得好。”
“我不知道她睡阳台啊。”
演播厅里，母亲已经哭了。
可太迟了。
我转向父亲。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当初你们从奶奶那里拿走的钱，到底用去哪里了？”
父亲嘴唇颤动。
“念念，那时候厂子刚起步，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打断他。
“所以不是给我读书，是给你们开厂，买房，给陈嘉佑上私立学校。”
母亲哭着摇头。
“不是这样的，念念，妈妈心里一直有你......”
我问她：“那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陈嘉佑喜欢吃糖醋排骨，知道他肠胃不好，知道他游泳课几点结束。”
“可你们不知道我住哪里，不知道我胃疼，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
“也不知道我生日。”
直播间弹幕密密麻麻刷过去。
【天啊，这是什么父母？】
【拿奶奶的钱养小儿子，太恶心了。】
【姑姑一句话说出真相：她爸妈都不要她。】
【状元不是他们培养出来的，是她自己从泥里爬出来的。】
我站起身。
“我问完了。”
“谢谢电视台给我这次机会。”
父亲猛地站起来。
“陈念！”
工作人员立刻拦住他。
母亲哭着喊：“念念，你别走，妈妈错了......”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