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吴姐唤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儿来。“金姑娘,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啊啊啊,有的,只不过听筒有点接触不良,麻烦您再说一下。”“好。”吴姐说,他们家老二小子从出生就被医生断言活不过十岁。有先天疾病,一直手术吃药,这不,就在一个小时前,去世了,七岁。吴姐说着说着哭了。“我开始以为我能接受,因为知道有那么一天,可是没抢救过来,我这心里不舒服……对不起啊金姑娘,我不应该冲你说这些,这都和装裹没关系……”我赶紧安慰。我爸说,倾听也是装裹师工作的一部分。“但是有一点我得说一下,吴姐,这么小的孩子,是不能穿装裹的。”因为寿衣本身就有寿终正寝之人穿衣的意思。而且这么小的孩子,就是夭折,这一生中,连成年都没有经历,更别提以后的找工作,与人交际,结婚生子等。他没有走完这一生,他不能享“寿”这个字。还有,小孩子穿寿衣,很容易被艳丽颜色吸引,从而执念太重,冲撞了家里的活人。我讲完这些,道:“吴姐,这个推荐你买一下小孩子平常穿的衣服,还是单数件,颜色没有什么要求,选孩子喜欢的就好。”吴姐听着忙说好,最后说。“那个金姑娘,我买来,能不能你给他穿?他来这人世间短短几年,太苦了,我怕我忍不住给孩子穿的时候,掉眼泪。眼泪落在他身上,他就不走了,投不了胎。”“这个当然可以,而且小孩子的费用,我们减半。”“谢谢。”我们定一个半小时之后,在花家村见。挂断电话,我再次看折纸,没有那滴血了。我揉揉眼睛,问胡司礼,“胡大仙儿,你看这屋里,有什么古怪吗?”“古怪?你是说脏东西?”胡司礼过来看了一眼,又向楼上看了看,说:“什么都没有,是眼睛不舒服吧。”
他赶紧过来摸我的眼。手掌是温热的,轻轻蹭着我眼皮,倒是很舒缓。我摇摇头,又拿起那折纸,“你看,这上面有血吗?”“没有血,怎么?”他这么一问,我反而不敢说。因为方烛在这好一会儿,又双眼流血泪,又吓唬我。保不齐我刚才看差了。“哦没什么,刚才大门突然‘砰’的一声,吓了我一跳,可能经历了东叔的事,我太敏感了。”我又问胡司礼,刚才怎么突然出去,没看到方烛多过分。他指了指桌上摆着的排骨,笑中带着一点嗔怪:“小没良心的,今天村口屠户只卖半天肉,我赶着人家中午收摊之前买来,晚上给你做话梅排骨呢。”他光是说,我就流口水了。一个普通的煎蛋、鸡汤面就做得很好吃,小蛋糕做得和专卖店一样,更别提硬菜了。随后胡司礼把排骨放冰箱,说:“烛龙在这,也不是一无是处,山野精怪,凶神恶煞不敢近你身。要论恶,烛龙这个吸收恶的家伙,最恶。就像神鬼怕恶一样,小恶也怕大恶。”胡司礼话音刚落,屋顶传来一声空洞的低笑。我仰头,看方烛已经盘到最高处了。银白的蛇尾轻晃,像恶魔在招手。我更坚信我就是看花眼了。此后的一个小时,我和胡司礼折了二十来盏花灯。他弄个扁平的花篮装花灯,我则拿着我爸那个箱子,装着家伙什去花家村见吴姐。“小芙子,我跟你一道儿,等你都弄完,也该是傍晚,到时候咱俩一起放花灯。”我点点头。这算是我第二次给逝者穿衣服。就不能叫装裹了,因为死者特殊。结果到了花家村,巧了不是,吴姐的房子在东叔旁边,两个院子就一米的距离。
东叔的屋子已经人走楼空,外门一把生锈大锁挂着,后面小院,原命案现场还用黄色的警示带围上。周围村民窃窃私语。“你说他们两家离得这么近,东叔杀人,吴姐家能不知道吗?”“我觉得吴姐也没干好事,所以老二小子才夭折,他们家老大是闺女,这是绝后了吧?”吴姐听见赶紧嚷嚷起来,“瞎说什么呢!这一个月,我都陪着孩子在镇子上的临终关怀医院待着,根本没回来,什么命案,什么死人,我压根不知道。”一些村民还说。“回来干啥?既然在医院待着,那在医院走不就得了。大鬼节的,非抬回来,找不痛快!花家村要是再出事,就是你这扫把星的儿子惹的。”这话太过分了。我直接说:“死人门前不能嚼舌根,东叔以前说过的!”结果我说完,那些人不敢大声说,反而小声嘀咕。“东叔就是个杀人犯,还给村里办白事呢,我呸。”但见我一看他们,他们都低下头。胡司礼说,之前村被烛龙冰封,这些人是没印象的。所有的记忆衔接就是我进了那屋后,发现二虎已经死了,应该是我苦口婆心地劝说,才没让东叔烧房子烧人。所以他们现在对我还算尊敬。我安抚着吴姐进屋。小孩子就躺在生前总睡的小床上,吴姐说:“那个金姑娘啊,我之所以把孩子带回来,是因为这是孩子生前熟悉的环境,周围有孩子的玩具。我想让孩子从他长大的地方投胎,而不是从满是病痛的临终关怀医院上路。你、你不要觉得他是扫把星。”“我怎么会那么想呢!”我托起小孩头的时候,说:“宝宝,你妈妈在旁边看着呢,咱不怕啊,我不是医生,不会再给你扎针,让你痛了。咱们穿上你喜欢的衣服,拿上你喜欢的玩具,往后所走之路,皆无病痛。”这么说完,我也给他从下到上全部穿好。整理小孩袖口时,发现小孩的手指,捏着东西。我皱了一下眉。进棺前,尸体除了手里拿纸元宝,不能有任何。而这小孩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块粉色的纸,就是我折花灯用的纸。我立即想到那滴我开始看见,后来又看不见的血。难道那滴血,是他的魂儿,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