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在墙边缩着,抱着膝盖,一句话不说。他大概想说什么,张了两次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江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白的,瘦的,一条毛巾盖着腿。灯光从矮门那盏小灯里打过来,把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叫什么?”他小声问。
江月没答。
她想说的其实不是名字的事。
她站在门口,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卡了很久——她想问他,刚才墙那边的人问我要不要孩子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往里顶。
她没问。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厅里开着取暖灯,暖黄的。沙发是旧的,皮面裂了纹,陆平横在上面睡着了,一只手垂在地上,手里还捏着房卡。
江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看出来一件事——他那只手把房卡捏得太紧了,指节发白。躺着的人不会那么使劲。
他不是刚睡。他刚才大概是睁着眼睛躺在那儿的。
“陆平。”她轻轻推他的肩,“起来了,回去睡。”
陆平哼了一声,翻个身,睁开眼。他睁得太快,快得像是等这一声等了很久。
“哦,好了?”
“嗯。”
“舒服吧?”
“舒服。”
“这地方好。”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下次还来。”
“下次”两个字落在江月耳朵里,她手指头动了一下。
“嗯。”她说。
两个人往客房走。
从门厅到楼梯九步,楼梯十三级,二楼走廊六十七步——江月后来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往下走。
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木头台阶上有一个很圆的水点,颜色比水重。
再往上第二级,又一滴。
第三滴洇在扶手的阴影里。
走廊的地毯到电梯口就断了,可地毯边上的木条上,又是一小片。
她走了两步,又滴了一滴。
江月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
有一对孩子被丢进森林,哥哥一路撒石子,因为石子反光,天亮的时候他们照着月亮一样的石头回了家。
后来第二次撒的是面包屑,被鸟吃了。
她一边走一边觉得荒唐。
她现在也在撒东西,撒在地上的这些不会反光,可只要有人回那片雾里去看一眼——那道墙后面的石板上,还躺着那个没力气爬起来的小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盼着有人顺着这条水线找回来。
客房的门开了,陆平先进去,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我先洗个澡。”
“你不是刚洗完吗。”
“再冲冲,一身硫磺味。”
门带上以后,江月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先把头上那根簪子拔下来,再解头发。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两只手都伸进去。
十根手指,她一根一根搓过去,搓到右手食指的时候,那个动作停了一下——就是这根。
刚才在板缝里顶过另一根指头的,就是这根。
指腹上什么也没有,洗不掉的那种没有。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把水开大一点,又搓了一遍。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洗什么。搓完关水,她把手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洗手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硫磺。
她在那面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才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