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先看见的是脚。
  她正仰头泡肩膀,矮门那边有响动,她眼睛一抬,就看见一双脚踩上了洗身区的石地。
  很白。
  不是擦过粉的白,是肉里透出来的白,从脚背一直白到脚踝上头那一小截小腿。
  青筋在皮下走了一根,淡淡的,像画笔没蘸够水。
  脚趾修得齐,大拇趾的指甲剪成一个小小的方,其余几个顺着削下去,趾缝里干干净净,脚跟没有一块死皮,脚心粉红,湿了以后更粉。
  踩到石头上,五个趾头落地的次序都看得清:先大拇趾,再小趾那边,脚弓悬着,中间那一块不沾地。
  江月自己那双脚常年在高跟鞋里磨。
  脚跟侧面一层茧,小趾外侧硌出个硬块,冬天得拿刀片削。
  她盯着那两只脚看了两秒,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被冒犯,是被提醒。
  她把脚往水里收了一点。
  她今年三十一。
  她知道自己身上哪些地方还过得去,也知道哪些地方已经回不去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看见那样一双脚,头一个反应不是嫉妒,是算账——算自己是从哪一年开始不再管这些的。
  “晚上好——”
  声音细,带一点鼻音,尾音往上挑,像小姑娘跟熟人打招呼。
  江月“嗯”了一声,礼貌性的。这个点按理不该有别人来,店里说晚饭后这一个小时是留给住客的。
  那人进了洗身区,把一双鞋脱在门边的木格上。白帆布鞋,鞋头有点旧,鞋带洗得发灰,两只并得整整齐齐,鞋尖朝着里。
  她拖过一张小塑料凳,放在靠墙那一格,背对着江月坐下。
  江月从水里看那背影:个子不高,比她矮半个头,肩窄,腰细得像一掐就断。
  头发湿着,短的,软软地贴在耳后。
  脖子白得出奇,白得像没被日头碰过。
  “姐姐一个人啊?”
  “我先生在那边的。”
  “哦——那我能不能占这一格?”那人一边舀水浇肩一边说,“我是这儿常客,就喜欢靠墙的位置,靠着墙泡肩特别舒服。”
  “随便。”
  “谢谢姐姐。”
  墙那边陆平笑了一声。
  “姑娘,你那儿水行不行?我这边正好。”
  “热的,谢谢大哥。”那人答得很快。
  这一声“大哥”叫得陆平挺受用。他往石岸上一靠,摸出烟来点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