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就醒了。
陆平睡得很沉,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微微张着。江月躺着听了两分钟他的呼吸,起来,披了浴衣,穿上旅馆的木屐。
她往汤那边走的时候,天刚亮,雾还在。院门口的碎石是湿的,昨晚那些水点早就被夜里的露水冲掉了,什么痕迹都没剩。
晨汤一个人也没有。
她推门进去,先站在洗身区的边上。
那个斜坡的石板空着,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反着一点天光。
地上也是干净的。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池边,下水。
水是新的,热的。她靠着南面那道墙坐下来,把肩泡进去。木板上的缝还在,一指宽;她抬起手,用食指在缝里顶了一下,木头凉。
她坐了一刻钟,就上来了。
早饭在门厅旁边的小屋子里,一张长桌,六副碗筷,只坐了他们两个人。
老板娘端来一盘煎鱼、两碟小菜、一锅味噌汤,说了句“山上早上冷,多喝点热的”。
江月喝汤。陆平吃得很多,吃了两碗饭,说昨晚睡得真好。
退房的时候,江月去玄关那儿换鞋。玄关的木格上并着一双鞋。白的,布面旧了,鞋带洗得灰白,两只并得齐,鞋尖朝着屋里。已经干了。
她看了那双鞋两秒,把自己的鞋穿上。
“石板我们冲过了。”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一边给她找零一边说,眼睛都没抬。
江月手里的硬币掉在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是那边洗身区的石板。”老板娘把零钱推过来,“昨天有客人说上面滑,我们早上拿热水冲过一遍。”
“哦。”
“找您二十。”
“谢谢。”
她跟着陆平走出那扇门。往山下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悬在店门口的旧招牌。
巴士上没什么人。山道弯,车一拐一拐地往下走,谁都晃得想睡。陆平坐在靠窗那边,眼睛闭着,手放在她膝盖上。
——正好就是膝盖上那块淡红的地方。隔着裤子,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手放下去的位置,一分不差。
江月没动。
车走了大概十分钟,陆平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昨晚那个姑娘。”
江月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声音挺好听的。”陆平说。
他没再说第二句。过了几秒,他又说:“我昨晚在门口抽了会儿烟。”
江月看着前面的座椅背。
“听见你那边笑了一下。”他说。
车厢在拐弯,一车人都往一边倒。江月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匀,比她想的匀。
“水烫。”她说,“烫着玩呢。”
“哦。”
陆平把那声“哦”丢出来,就丢在那儿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睁开眼;他那句“哦”的调子跟昨天晚上一句一句地说话不一样——昨天晚上他是想说话,这会儿他是不想说。
他那只放在她膝盖上的手,一直没拿开。
车到山道口,慢慢拐过那个弯。路边那块木牌从窗子外面过去了——白漆掉了一半,“雾见坂 0.4km”,还在那儿。
上山的时候她在那块牌子前面拍过一张照片,发给陆平,配了两个字。
这一回她没有拍。
车往下开,雾从坡上漫下来,把山道口那截路盖住了。窗玻璃上开始起水汽,陆平的手还压在江月的膝盖上,热着。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