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正堂。
我的尸体被放在软榻上。
太医提着药箱赶到,只扫了一眼,便连连摇头,跪倒在地。
“将军,老朽无能为力。”
“夫人乃是心气郁结、窒息而亡。腹中空无一物,甚至……胃部已有萎缩之兆。”
裴寂站在榻前,雨水顺着战甲滴在地毯上。
“你说什么?胃部萎缩?”
孙大夫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脉案。
“夫人近半年来,每食必吐。她腿骨内残留的阴寒之气已入肺腑,原本全靠那块番邦进贡的千年暖玉镇压痛楚。”
“老朽三日前就叮嘱过,那块暖玉绝不可离身,一日离身,寒气攻心,剧痛之下神仙难救。”
屋里一片死寂。
裴寂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姜若华的胸口。
那里正挂着那块晶莹剔透、温润如脂的暖玉。
姜若华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领口,脸色惨白如纸。
“裴哥哥,是你……是你亲手给我的……”
裴寂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昨天早晨,是他亲自下令,让人去我房里搜走这块保命的玉,随手戴在了姜若华的颈间。
他说我腿疾已无可救药,戴着也是浪费。
管家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乌木匣子,从后院小跑过来。
“将军……这是丫鬟们收拾夫人房间时,从床板夹层里翻出来的东西。”
裴寂木然地转过头。
匣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厚厚一叠泛黄的信件,以及一份按着相府家印的陈年公文。
“这是什么?”
裴寂的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颤抖着掀开了那个木匣。
最上面是一封写给京兆尹的陈情表,落款是六年前。
信上的字迹娟秀而工整,正是我的手笔。
那是当年相府失火、真假千金错位的真相。
当年相府遭遇政敌构陷,大火烧毁了偏院。
是我这个所谓的“养女”,拼了命冲进火海,把年幼的姜若华从梁柱下拖了出来。
为了护住姜家唯一的血脉,我把象征真千金身份的半块长命锁塞进了她怀里,自己则被赶来的贼人掳走充作人质,送进了死牢。
公文的末尾,还附着相爷当年的手谕和滴血认亲的底档。
我才是相府嫡长女。
而姜若华,不过是当年相爷同族旁支寄养在府里的孤女。
裴寂看着那份泛黄的底档,脚步踉跄了一下,撞翻了身后的茶几。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转头看向缩在门边的姜若华,眼底满是血丝。
“你不是说,你才是相府真千金?你不是说当年是姜晚嫉妒你,把你推落山崖任你流落民间?”
姜若华浑身发抖,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不知道……那是爹娘临终前给我的玉佩……”
“你放屁!”
陈霄一步上前,将匣子里剩下的书信抖落在地。
“当年相爷临终前,就把真相托付给了末将!”
“是夫人求末将压下此事,她说你姜若华在民间受了苦,若揭穿身份,你根本无法在京城立足!”
“夫人甚至把本该属于她的正妻封诰,上表朝廷换成了你的郡主虚衔!”
纸张散落在大厅地上,每一张都盖着相府与兵部的官印。
裴寂低下头,看着那些字句,呼吸变得沉重而剧烈。
他想起姜若华回府的那天,哭诉自己在民间吃了多少苦,指责姜晚霸占了她的荣华富贵。
那时他心疼得不行,当众斥责姜晚不知收敛、不知感恩。
可事实是,姜晚把一切都让给了姜若华,自己甘愿背着养女的名头,拖着残废的身躯在这个府里苟延残喘。
“还有这个。”
管家跪在地上,递上一本薄薄的账册。
“夫人这些年,变卖了当年立功所得的所有御赐首饰,全换成了银票,填补了将军在北境克扣的军饷亏空……”
“夫人房里……连一件像样的缎子衣裳都没有了。”
裴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板上。
他伸手去摸那些散落的纸页,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药味。
那是姜晚身上常年不散的味道。
“姜晚……”
裴寂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