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晏清和没有睡。
他让人将药炉搬进屋,又叫人去买蜜饯。
“她怕苦,药煎好,得备着。”
管家站在门口,不敢应。
他便自己去拿,一盒一盒摆在榻边,又挑出我从前最爱吃的那一种。
太医来劝,说该替我收殓了。
晏清和握着药勺,看向我一动不动的胸口,终于没有再拦。
丫鬟替我换衣裳时,他退到了帘子外。
里头有人吸了吸鼻子。
“殿下,姑娘身上,好多旧伤。”
晏清和的手攥住帘角。
小腹上那一条,是替他挡剑留下的。
后背的几道,是冷宫里掌事嬷嬷打的。
还有膝盖、肩膀,哪一处,他都记得。
因为当年就是他替我上的药。
可换完衣裳,丫鬟拿出来的,却是他送我走时那件袖口撕裂的衣裳。
新伤也全是他留下的。
丫鬟又拿来烧剩的一小叠纸,原是我拿来练字的。
上面写了好些个“东宫”,有一张角落里,还画着两个小人。
大的那一个戴着冠,小的那一个,只勉强认得出长头发。
晏清和伸手去摸,烧焦的纸角便碎在指间。
那是他教我写的字。
我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却记得东宫,知道回了那里,他就会高兴。
如今,他抱着那些纸,低头问我,为什么不多写几遍自己的名字。
他接过衣裳,慢慢将裂开的袖口拢起来。
“我答应过,不再让她受苦的。”
他将裂开的衣袖绕在指间,试着打结,又试着拆开。
我以前缝衣裳时,常问他自己是不是缝得不好。
他答过我,好得很。
如今他连一处破口也补不上,才知道自己从前说什么都太容易了。
第二日,宋云锦将我的信送来了。
纸折得很小,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几个错字被涂成了黑团。
“我会走的,你说的事,他也会同意的。”
下头还挤着一句。
“你别叫他难过,他不欠我。”
晏清和拿着信,眼睛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晏清和忽然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烧坏的屋前。
门上的锁还在,熏得漆黑,旁边的木头满是细细的抓痕。
他伸手摸了摸。
“她敲过门。”
那时书房里正在议事,他听见有人说后院起火,才想起我还在里面。
他跑来时,第一句问的却是,我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如今他贴着门坐下,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阿姝,开门。”
“我回来了。”
门里只有烧空的屋子。
他敲到掌心渗血,最后将额头贴上去,声音越来越低。
“每一次害你的都是我。”
管家来报,街上那几个人已经被衙门拿住,抢走的钱也找回来了。
晏清和握着那个空荷包,忽然问。
“她出门的时候,身上就这些?”
荷包里原先只有几枚铜板。
是我替丫鬟缝过两回衣裳,攒下来的。
他往里塞银子,塞满了,又倒出来,换成更小的碎银。
因为我不大会算账,拿多了怕被骗。
可装完以后,他捧着荷包,却不知道该交给谁。
最后,他慢慢放在了我枕边。
“阿姝,这回有钱了。”
“想买什么,就买吧。”
我站在旁边,想了好一会儿。
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了呀。
管家又问,柳溪村的人还找不找。
晏清和猛地抬头。
那是我离开宫门前,亲口告诉过他的家。
他却从来没有带我回去过。
“找。”
“她一直想回家,去找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