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慢流逝。剧院现场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二十分钟后,时间截止。工作人员开始收稿。接下来就是两百位被淘汰的选手打分的环节,全部匿名完成,投票方式和第二轮一样。由大屏幕轮番播放,每一幕放十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轮的风波,这一轮的投屏环节明显延长了不少时间,可以让大家有充足的时间去品鉴每一首诗。陆离也在此时安静的看向大屏幕。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首五言古体,写七夕夜雨中的相思,语言工整,意象妥帖,情感也真挚,是一首难得的佳作。随即陆离又一首首的看下去,眉头微微舒展。到底是进入了前一百名,果然都藏着真功夫,不再局限于七绝的框架之后,五言古体和乐府诗给了他们更大的腾挪空间。有人写牛郎织女的对望,笔触苍茫。有人写人间夫妻的聚散,寄寓深沉。还有人在五言中融进乐府歌行的韵脚,古朴之中透着一股大开大合的劲道。这前一百名选手,可以说是大夏文坛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了,或许很多人都会载入史册。而七夕这个题材受众广泛,或多或少都接触过。一个个妙笔生花,自然不会差。“天呐,感觉都好美啊。”“这里随便一首放在往年的七夕诗会上都能去争夺魁首了。”身后某个观众的惊呼声传来。陆离听得清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百花齐放,各擅胜场,这才是诗会原本该有的气象。屏幕上继续滚动。第四幕,第五幕,第六幕。一首首作品次第亮相,打分系统上的分数统计也陆续有了结果。两百位淘汰选手组成的评审团明显比一万名观众更加严谨,每一首诗都经过了反复品读才给出了自己的分数。因此每一幕结束后公布的分数都咬得很紧,没有出现第二轮那种悬殊的差距。
  分数都在91分到95分之间徘徊。直到第七幕。第七幕第一首上屏,全场安静了半息,随即顿时响起一阵密集的窃窃私语。大屏幕上那首五言古体,写的是七夕之夜天上人间两处相思,起句平淡入题,越往后越见筋骨,到尾联两句陡然拔起,如孤峰突起于平野,苍凉辽阔中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深情。一首诗的质量如何,其实在你读起来的那一刻,内心深处的第一反应就已经给出了结果。计票系统上那首诗的得分几乎瞬间接二连三的出现。97,98,98,99,97……最终统计得分981分。陆离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那首诗的尾联上多停了两秒,心里暗暗记住了几个关键词的用法。厉害,真的很厉害。紧接着第七幕的最后一首。这首的风格和之前那首截然相反,不写天上,只写人间。写一个寻常女子在七夕之夜穿针乞巧,整首诗温婉含蓄,读来像一泓静水流深,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潮涌动。最终得分983分。陆离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精光大盛。这两首放在前世,虽说达不到流传千古,脍炙人口的地步,但是放在诗集里也是能单列一页的水平。这个世界的文坛底蕴,比他预估的还要深。接着第八幕。作品都很出彩,但是没有到让人惊艳的地步。直到最后一幕。大屏幕刷新,出现了十首新的作品。人群看着看着,目光突然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最后一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现场先是一静。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引爆。
  喧哗声陡然震天。快要入土的老先生们也顾不得礼仪了,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把眼睛怼到屏幕上去。等一下,我没看错吧???这又叠字又复沓的……五言古体????全文没有一个爱字没有一个思字,我怎么看得心口疼?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我的天这十个字我能记一辈子。谁写的谁写的谁写的?陆离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五十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银蓝色光泽。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前世读了无数遍的诗,此刻被这个世界的亿万双眼睛同时注视,品读,感动。那些字跨越了时空,仿佛在这一刻落了地。陆离此前略显浮躁的情绪在这时突然就静了下来。一众文坛大佬们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都没有说出来。似乎再绝妙的形容词都无法描绘出这首诗带给他们的震撼。刘勰曾在《文心雕龙》中评价:五言之冠冕。华夏上下五千年,写七夕相思的词诗词浩如烟海,可这一首依旧是七夕相思的断层天花板。仅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一句便描摹出了世间最极致的含蓄美学。现场的骚动渐渐平息。到了打分环节。可第一时间没有分数出来,直到十多秒之后才出现第一个分数。10。随后10,10,10,10。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首诗必定会以满分拿下之时,突然一大片的95,96分相继出现。陆离笑了。这样的剧情才对嘛。结果下一秒,前排骤然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满含悲凉的怒斥。“周元!你糊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易恒老先生身形微颤,死死盯着身侧的白发老者,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痛心。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十载交情一朝崩塌的悲凉。“方才静兰大家的夜思,你评98分,公允得体实至名归。”“可这首诗,你,你竟只给95分?”易恒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起层层湿润,语气从震怒,慢慢转为无尽的惋惜与苍凉。“你我年少相识,同入燕园求学,灯下论诗,案前品文,相交几十载,我始终敬你懂诗,爱诗,文心璀璨,引为一生挚友。”“岁月匆匆不过数十寒暑,你我虽久未联系,可你在我心中依旧是那个挑灯夜读,遇见美文欢喜的像孩童模样的周元。”易恒字字沉重,声声悲凉,满是老友陌路的哀恸。“可今日我才看清,你的文心呢?你的诗道呢?”“你那双辨得千古优劣,分得笔墨高低的眼睛,怎么也蒙尘了!”话音落地,易恒猛地抬手,指尖颤得厉害。他当着全场文坛宿老,亿万观众的面,抬手猛地一扯!嗤啦一声——一截衣袖应声断裂,飘然落地。易恒目光苍凉,声音悲痛,字字泣血。“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我易恒与你周元,割袍断义,此生陌路,再无旧情!”那个白发老者闻言伏案痛哭,身躯猛烈抖动,嘴里只是不停地喃喃念叨。“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诗评高低,差的零点几分,在旁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可落在真正浸淫诗文一辈子的文人眼中,便是文心失准,审美蒙尘,是最不可原谅的退步。易恒看都未再看他一眼,眼底只剩一片彻底的冰冷。数几十载挚友,一朝陌路,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有心如死灰的释然。他缓缓挺直脊背,抬手掸了掸身上衣衫的褶皱,姿态风骨依旧,只是浑身气场冷得彻骨。“如此诗会,不待也罢。”一语落下,易恒转身便朝着场外走去。他不愿再留。亲眼见证深耕一生的文道,被人情世故,偏颇私心玷污,再坐下去,只会徒增心寒。而就在易恒起身的刹那,前排席位上,接连响起桌椅挪动的轻响。一名、两名、三名……近数百位深耕文坛半生的老先生,纷纷沉默起身。无人说话,无人喧哗,只是一张张苍老的脸上,尽数写满了失望与叹息。他们皆是学界泰斗,文坛宿老,今日齐聚星河诗会,本是为观少年风采,赏千古新诗,到头来,却亲眼看见诗道公允被这般随意践踏。短短数秒,前排近半数老者齐齐离席,声势浩大。直播间亿万观众彻底炸开,弹幕疯狂滚动,全场观众屏息失语。舞台上的主持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就在易恒即将踏出贵宾席位,彻底离开会场的瞬间。一道温和厚重,自带威压的苍老嗓音,骤然从侧方缓缓响起。“易老,留步。”声音不高,却莫名穿透全场喧嚣,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众人转头望去。不知何时,通道入口处静静立着一位老者。他衣着朴素,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含笑,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淀气场。场内无数文坛大佬扫视过去,眼底齐齐掠过一抹动容与敬畏。老者缓步上前,轻轻抬手,恰好拦住了易恒的去路,笑意温润,不带半分威压。“何必急着走呢?”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易恒,轻声缓劝。“诗会尚未终局,还有最后一轮压轴比试未曾开启。”“你素来惜才爱诗,如今少年锋芒初露,难道就不想留下来,亲眼看看……”“看看陆离这孩子,还能写出何等惊艳尘寰的诗句吗?”一句话,轻轻落在耳边。瞬间稳住了躁动的全场,也按住了易恒决绝的脚步。正此时,人群里一道身影快步穿过桌椅缝隙,几步便走到二人身侧。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亮得灼人,一身蓬勃锐气丝毫没被方才这场纷争磨去半分。他先对拦路的神秘老者浅躬一礼,随即转头望向神色颓冷的易恒,少年清亮的嗓音坦荡传开,带着不惧世事的锋芒。“易老先生,何苦因旁人偏私,断送自己看诗的心气?”易恒抬眼,眼底只剩一片灰败。“少年人不知其中龌龊,这地方文衡失准,再待下去,不过平白辱了心中诗道。”陆离往前半步,目光坦荡直视对方,语气澄澈又铿锵,少年意气扑面而来。“可正因为污浊横生,您老才不能拂袖离开啊。”“您是大夏文坛的定海针,您若是都离开了,那以后纯正风骨,传世诗句还有谁来撑持?”陆离轻轻托住易恒垂落的手腕,热忱又恳切。“您老再留片刻。”“听完晚辈的最后一首作品再离开不迟。”易恒静静垂眸望着眼前眉目鲜亮,一身锐气的少年,胸中翻涌的愤懑悲凉慢慢松了几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好啊,少年人敢直面浊流,不肯折腰,老夫便再留这半刻钟。”闻言,陆离立刻抬眼望向台上手足无措的主持人。“按方才我的打分,应当可进前三,劳烦公布最后一轮比试规则。”主持人此刻早已彻底乱了分寸。她从业多年,见过很多场直播事故,可像今天这样半数文坛前辈集体离场的惊天场面,她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听见陆离问话,她急忙下意识回道。“最后一轮诗词载体不限,限时二十分钟,作品交由现场作协评委统一品鉴点评,最终决出本场诗会冠亚季军。”陆离松开扶着易恒的手,轻轻拍了拍对方手背,温声道:“易老稍作等候,晚辈去去便回。”话音落下,陆离大步走向舞台侧方的工作台,自取一套熟宣素笺与狼毫笔墨,转身落座原位,双目轻阖,凝神静思。偌大的剧院此刻鸦雀无声,气氛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少年坚毅的面容上。后台的赛事统筹临时办公室。沈敬山的脸色冷的吓人。他没有想到易恒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行径,更是没有想到那一位老先生也会出现。到了这个时候,事情的发展已经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他指尖死死扣着桌面,压抑不住心底的焦躁。“他怎敢如此?”“这可是全国直播啊!”——————五分钟后。少年睁开眼睛。他俯身落纸,狼毫蘸墨游走素笺,偌大剧院之中,唯有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轻响,清晰可闻。不多时,少年搁笔起身,掌心轻轻捏着那张薄透光洁的素笺,缓步上前。方才拦下易恒的神秘老者含笑抬步走来,温和开口。“孩子,我来当这个评委可好?”陆离微微躬身,欣然拱手应允。老者随即侧过身,目光淡淡扫向评委席一众作协管事。“你们呢,有没有意见?”一众作协管事,根本无人敢与老者对视,皆低着头沉默不语。陆离双手将素笺恭敬递出。老者接过纸页,旋即转身走到易恒身侧,抬手将素笺摊开,笑着邀约。“易老,一同来瞧瞧这孩子又写出了何等惊世笔墨。”易恒顺势抬眸,目光落在笺纸之上。老者也随之定睛细看,瞳孔却骤然猛地一缩。下一瞬,他那不算洪亮,却厚重清晰的嗓音在整座剧场内缓缓响起。“鹊桥仙。”(八千字奉上。)(上推荐了,突然多出来好多差评,无奈。)(诸君若是觉得这本小说尚可闲读一二,劳烦给个好评,如果能写个书评更好了,码字姬撅臀跪谢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