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他修为高深,目力过人,只远远一瞥便已将男人修长柔轫的玉白躯体看得一清二楚。那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般无法忘却,还不由自主地反复追忆回味。他感觉有某种可怕的念头盘踞在心间,一旦触碰便会令自己彻底失去理智。
  离男人越近,即将失控的感觉越强烈,子玄不知不觉加快了擦拭头发的动作,擦了小片刻才恍然想起,自己完全可以使用内力,于是将真气覆于双掌,一绺一绺梳理男人鸦青色的头发。
  薄薄水雾从发间逸散,变干燥的头发愈加顺滑如丝,从他指缝间垂落,似瀑布一般披散在肩头,更有几缕钻入男人大敞的衣襟,贴合在他玉白的胸膛上。黑发愈黑,白发愈白,两点红缨隐藏其间,形成强烈的色彩反差。子玄只匆匆一瞥便被刺了眼,亦被刺了心,胸腔内猛然窜出一股邪火,焚烧着他本就脆弱的理智。
  他似受了极大的惊吓,连忙抛开男人头发踉跄着退后,双手合十不停念佛。
  爱人的指尖在头皮和发丝间来回抚摸,感觉非常舒适,周允晟正打算靠倒在他怀里好生享受片刻,刚往后倾便失去倚靠,重重砸在地上。
  所幸他现在伤势恢复了七七八八,只觉得疼,并无大碍。他支起身体,一面按揉后背一面回头,质问道:“好端端的,作甚忽然跑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子玄无言以对,只能拿这句万能佛偈搪塞,却见男人失了倚靠后慵懒地仰躺在碧绿的藤草内,因亵衣亵裤已被杀手划破且脏污不堪,便都扔了,如今只披着一件雪白僧衣,且衣带并未系好,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半拉胸膛和圆润肩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交叠着,在衣摆内若隐若现。
  分明是一个男人,却美得妖异,美得惊心动魄。
  子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匆忙后退,像是见了鬼一样。
  周允晟被他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略一思索便回过味儿来,以拳抵唇,朗声大笑。
  一缕冷风打着旋儿从树梢间穿过,将缤纷的鹅黄落叶抛在一站一卧的两人身上,扑面寒气令子玄渐渐恢复镇定,他快速瞥了男人一眼,哑声道:“如今已是深秋,天气寒凉,施主没有内力护体,最好还是把衣襟系上,免得生病。”
  “我浑身无力,哪儿能自己穿衣?你也不知道帮把手。”
  爱人如此纯情,周允晟觉得不调戏他都对不起自己,手脚大剌剌地摊开着,令本就穿得不怎么牢靠的僧衣又往下滑了滑,露出平坦紧实的腹部和两条优美的人鱼线,些许黑色毛发由下腹部往更私密的地方蔓延,不难想象揭开布料后,那处是如何绿草如茵的美妙景象。
  分明不欲深想,某些画面却自动自发地从脑海里跳出来,强占子玄的全部心神。清心咒已被吟诵了好几百遍却毫无效用,他改为吟诵大悲咒,额头滑落许多汗珠,模样看上去狼狈至极。
  周允晟也不催促,眯着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勾着鲜红欲滴的薄唇,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狂乱的心跳无法平息,子玄不得不运转内力强行压制,待粗喘的呼吸恢复正常才慢慢走过去,将男人的衣带一根一根系牢。
  “你怎么给我打了死结?洗澡的时候解不开怎么办?”
  周允晟语气淡淡,心内却暗笑不止。
  “抱歉,贫僧重新帮施主系。”
  子玄呼吸微窒,试图把衣带解开,手指却怎么都不听使唤,片刻后只听“撕啦”一声脆响,僧衣的前襟被他硬生生扯下一块,露出男人莹白如玉的胸膛,这回却是无论如何也遮不住了。
  子玄额头挂满汗珠,像是被火烧一般猛然退开,心中念佛,口里致歉,表情非常懊恼。
  周允晟扶额,强行压下涌上喉头的笑意,直憋得泪花都出来了才摆手道:“算了,你重新帮我换一件衣服吧。”
  子玄尴尬应是,从包裹里翻出两件僧衣,闭着眼胡乱套到男人身上,直把他裹成一团蚕茧才低声道:“夜凉如水,施主先且盖两层衣裳御寒,待明日早上贫僧再帮你穿好。”
  周允晟以手掩面无声大笑,笑罢勾勾食指:“也成,天色已晚,过来帮我暖身。”
  子玄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推诿。男人失血过多又修为尽毁,体温确实比常人低,若不注意保暖,怕会染上风寒。
  贫僧是为了救治施主,并无旁的心思。正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自当竭尽全力。他如是安慰自己,待额头的汗珠被冷风吹干才挪过去,运转内力让身体变得火烫,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男人抱入怀中。
  这个怀抱总是如此温暖、安全、舒适,随时随地让自己倚靠。周允晟难得地显露出一丝脆弱,面颊轻轻在他胸膛上磨蹭,没过多久便陷入沉眠。
  子玄却睡不着,每一块肌肉都坚硬得像石头一样,尤其当男人在怀里拱动时,他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唯恐惊扰了对方。他抱着他,像怀揣一件无价之宝,不敢放手,不敢用力,只能凝目垂视,心绪翻搅。
  翌日,周允晟明显感觉到爱人在躲避自己,他依然对自己照頋得无微不至,目光却闪烁不定,丝毫不敢与自己对视。
  他眼睑低垂,表情木然,越来越像一尊无欲无求的佛像。这变化令周允晟急躁,却也无可奈何,他越是挑逗他,他就越是沉默,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疏远自己。渐渐地,周允晟不敢再轻举妄动,与爱人适当保持了几分距离,这才让他放下戒备,偶尔也能平静地交流几句。
  又花了七八天工夫,二人终于走出苍鹭山,来到一座边陲小镇。
  “我们不住客栈,容易被人发现。”
  周允晟见爱人背着自己朝一间客栈走去,连忙低声告诫。
  男人口里喷出的热气吹拂在耳朵上,令子玄心尖报狠一颤。他立即放空心绪,点头答应,转了方向朝偏僻的胡同走去,花二两银子租了一个破败小院,先把主屋内的床榻打扫干净才把背上的男人轻柔放平,从主人留下的箱笼内找出一条干净的棉被替他盖上
  “二两银子就租了这么个破院子,还只租三天,少林寺的和尚都这么有钱?”
  周允晟侧躺在榻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爱人打扫房间。他好像做惯了这些活计,手里拿着扫帚和掸子这里扫扫那甩拂拂,原本结满蛛网的房间很快就焕然一新,看上去倒也简单舒适。
  “那什么价位才合适?贫僧出门在外,从未住过客栈,更未租过民居,只需一块空地、一斗星光、几许微风,便能将就一夜。”
  子玄淡然开口。
  周允晟不说话了,勾着唇,表情透出几分愉悦。爱人的言外之意便是我租赁民居都是为了好生照顾你,你也别嫌东嫌西,只管住着就是。这光头和尚,看着挺老实,偶尔说起话来也呛人,有意思得紧。他低笑着把脑袋缩进被子里,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子玄放轻手脚,待主屋打扫干净就轻轻把门掩上,继续打扫院落,还把两口大水缸添满,直到日上中天才终于收拾利落,拎着包裹走进灶房,为男人熬粥。
  包裹里除了几件衣服和几两碎银什么都没有,出门时携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需得赶紧购置,再者,他也想寻几味好药材给男人滋补滋补。
  子玄先去主屋看了看,发现男人睡得很沉,这才拿了银子准备出门,刚行至胡同口,就见几十个提刀握剑、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快速围拢过来。
  他眸色微微一暗,立即返身回到小院,二话不说便把男人连同被子一块儿捞起来,单手抱着。
  周允晟察觉到有陌生人靠近立即睁眼,茶金色的瞳仁里流泻出森然煞气。他早就伤势痊愈,毒素尽除,只为了戏弄爱人才装作虚弱至极的模样,眼下仇人自动送上门来,他差一点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杀欲。
  “别担心,有我在。”
  子玄见他面色铁青,目中泛红,连忙低声安慰。
  周允晟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子玄大师,你乃一代高僧,为何与这魔头为伍?要知道他杀了我玉剑山庄三百多人,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其滔天罪行磐竹难书,您若是还记得佛祖的教诲,就该亲手杀了他为武林除害!”
  打头一人用剑尖指着周允晟,愤然声讨。
  佛祖的教诲?子玄现在哪里还记得佛祖的教诲,只想着绝不能让怀里的人受到丁点伤害。他锁紧手臂,目视前方,沉声道:只要余施主待在贫僧身边一天,贫僧便要保他一口安宁。你们走吧,莫逼贫僧出手。”
  江湖人谁不知道子玄武功高绝,内力深厚,乃名副其实的中原第一高手,对付逍遥子那样的武林巨擘尚且只需一掌,对付旁人怕只在挥袖间。
  后面几人心存退却之意,领头那人乃玉剑山庄少庄主,背负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如何肯罢休,提剑就冲了上去。
  “保护少庄主,杀了魔头!”
  大家不再迟疑,纷纷朝两人围拢。
  子玄乃出家人,除非必要否则不愿杀生,便只一掌一掌将袭到近前的人拍飞出去。起初还有人因为惧怕他而畏手畏脚,见他不欲动真格,胆子就大了,出手越发狠戾,招招式式都直取他和周允晟的要害
  “他们要杀你,你还不反抗?”
  周允晟凑到爱人耳边冷笑低语。若非之前欺骗了他,现在不好揭破,他早就震碎棉被大开杀戒了。
  子玄并未答话,只抬了抬手臂,将他抱牢一些,然后放出雄浑内力把所有人震飞。这些人内力不济,冲杀了几次亦无法靠近,只几刻钟就支撑不住,纷纷停手喘息。
  玉剑山庄的少庄主发觉子玄和尚是铁了心要维护魔头,心知今日无法成事,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得道高僧!你与这魔头同流合污之事我必要回禀智深大师,叫他亲自前来清理门户!”
  话落转身挥手,命属下们离开。
  一行人来势汹汹,去势颓唐,且还憋了满心怒气和不解。不出几日,子玄和尚堕入魔道的消息就传遍了中原武林,更有周允晟的仇家集结了众多高手匆匆赶来,欲取他性命。
  本就破败的院落如今更似废墟一般。几棵桂树倒作地上,枝叶残落。两口大水缸已碎成片片,水流得到处都是。屋主扒拉在墙头上探看,本打算索要赔偿,与和尚波澜不起的冰冷目光对视一瞬,立马缩着脑袋跑了。
  “为何不杀了他们?就这样把他们放跑,我们的行踪必定会暴露,今后恐将惹上没完没了的麻烦。还有,他们要把你我之事回禀智深大师,你担心吗?”
  爱人素来行事果决,没料到当了一回和尚,也懂得慈悲为怀了。宗教果然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
  “出家人慈悲为怀,岂可随意杀生。”
  子玄略微停顿后说道,“师父不会随意听信谣言,贫僧并不担心。此处既然已经暴露,贫僧这就带施主另寻它处。”
  话虽如此,眉心却下意识地紧皱。
  两人购置了干粮和御寒衣物,离开城镇沿着山林小路前往中原,此后的十多天都风平浪静,行程顺遂。这日傍晚,干粮再次耗尽,子玄拎眷包裹,目露迟疑。他想前往密林中寻些野果野菜回来,又唯恐男人独处时遇见危险,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去吧,快去快回,我们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周允晟用树枝拨弄火堆,语气散漫。
  “贫僧去了,施主若遇见危险可吹响这枚哨子,贫僧听见后会立刻赶回。”
  子玄把一支玉管放进男人手心,不厌其烦地叮嘱,“只要听见些许异常响动,哪怕是风吹落叶抑或松鼠在枝杈间腾挪,但凡施主心存疑虑,不管真假,一定要第一时间吹响哨子,贫僧宁愿多来回跑几趟也不愿施主遇见任何危险。”
  这话说得实在是暖心,令周允晟茶金色的眼眸荡出层层笑意。他含住玉管吹了两下,摆手道:“你放心去吧,我不是两三岁的小孩,需要你时时看护。”
  然而你如今浑身虚软,却是连两三岁的小孩都不如。子玄心内叹息,晦暗的目光停留在他唇瓣上。殷红软肉吮着细长玉管,分明是如此平淡无奇的画面,看在子玄眼里却似暗藏了无数缠绵悱侧的遐思绮念,勾着他的心尖,也勾着他的神魂。
  他闭了闭眼,熟练地吟诵清心咒,脚尖轻点便消失在昏暗的草丛深处。
  待他走远,斜倚在树干上的周允晟立即伸了个懒腰,而后大马金刀地坐正,从包裹里翻出一个油纸袋,把里面剩余的干粮渣倒进嘴里嚼了两下,旋即“呸呸呸”地吐出来,神情蔫蔫。
  赶了这许久的山路,每天三餐不继,食不果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小城镇,爱人却不购置卤肉烧鸡,专买那硬邦邦的荞麦饼,害的他嘴里能淡出个鸟儿来。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装病,否则便能自个儿出去打猎。
  周允晟想起烤山猪的滋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正欲把油纸揉成一闭扔进火里,耳尖却微微一动。
  在008持续不断的温养下,他现在不但伤势痊愈,武功更恢复到全盛时期,方圆百里之内的异动也尽在掌握之中。侧耳细听片刻,他勾唇冷笑,负手站立在缤纷落叶中静静等待。
  “魔头,拿命来!”
  一名蒙面人举着寒光烁烁的大刀跃出草丛,凌厉刀风将挡路的枝杈拦腰劈断,其后更有数十个蒙面人快速赶至,猩红的眼里满是腾腾杀意。
  “来得好!”
  周允晟装了十好几天伤患,骨头差点生锈,正想拿旁人练练手。遗族被灭,碧云庄和缪家庄的杀手“居功至伟”。与血洗玉剑山庄一样,他们同样没放过遗族的老弱妇孺,多少牙牙学语的孩童和襁褓中的婴儿命丧他们刀下,周允晟连掐指计算都不敢,因为那都是他的罪孽。
  蒙面人原以为这魔头武功尽失,身中剧毒,如今又孤身一人,理应很好对付,甫一交手却惊愕地发现对方根本没有——丝孱弱的迹象。恰恰相反,他很强,强到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脚步未动,只略一拂袖,衣袍带出的劲风就把冲到最前面的几人掀翻,落到地面时气息断绝,僵死当场。随后杀来的蒙面人目露惊骇之色,再要退却已经晚了,只见那人五指分开成爪,喷出一股雄浑真气,把当先一人吸入掌心,硬生生掏挖出心脏。那心脏离开身体后竟还在一鼓一瘪地跳动,被他瞬间捏成一团碎肉,鲜红的血点溅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他眉梢飞扬,唇角微勾,满脸的邪气与暴戾几乎遮挡不住。明知道灭门惨案不是对方所为,且对方也并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魔头,不过一个为情所困的可怜虫罢了,然而看见这一幕,蒙面人们只觉得一股寒气飞快从脚底蹿上头皮,令他们肢体发麻,血液冻结。
  “当你们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我逼入绝境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你们想让我下地狱?那么我便让你们切身体会一下什么叫作‘人间炼狱’!”
  周允晟甩掉残碎的心脏,徐徐冷笑。
  蒙面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追杀的是怎样一只恶兽,如果说他之前的出招堪称残忍,之后的手段便只能用“丧心病狂”四个字来形容。
  他们与他对战无需几个来回,仅瞬息间就被他透着阴森寒意的真气贯穿四肢,瘫软在地。然而他并不打算放过他们任何一个,在沾满血迹的枯黄落叶中游走,然后弯腰,一个一个掏挖心脏,连同肚肠一并拽出,捏得粉碎。
  他满手都是血腥,赤红的眼珠晕染出比现实更为浓重的血色,滔天恨意与熊熊怒火焚烧了理智,令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只鬼。
  饶是从刀山火海中拼杀出来的蒙面死士,现如今也被吓得肝胆俱裂,更有几个大小便失禁,哀嚎求饶。
  周允晟听而不闻,五指成爪捏爆心脏,眼睑微微低垂,似享受一般聆听肉块碎裂的“扑哧”声和血液滑落的“滴答”声。
  有狼群嗅着浓重的腥味快速跑来,看见站立在一堆残肢中的男人,连忙半伏下身,发出臣服的低吟。野兽往往具备比人更敏锐的直觉,知道谁可以招惹,谁不能碰触。
  “乖孩子,过来吃。”
  周允晟勾了勾食指,领头的灰狼这才一步一步挪过去,“呜呜”叫了两声,然后把一具没了头颅的尸体拖到狼群中大快朵颐。
  若是此刻有其他人在场,必会被此起彼伏的嚼碎骨头的“嘎嘣”声吓丢魂儿。周允晟却面色如常,拎起和尚的水囊,慢慢往掌心倒水,把黏腻的血液和肉末冲洗干净。
  “你受伤了?”
  子玄听见狼群的嚎叫,唯恐男人出事,立即运转内力快速往回赶,路上发现蒙面人留下的足迹和刀痕,心内越发焦急。
  原本用以小憩的空地如今已是尸山尸海,血流成河,更有几根大肠挂在枝头,“滴滴答答”往下滴血。他竟对此视而不见,瞥见男人沾满血点的僧人和脸庞,便什么都忘了,只一心想着对方有没有受伤。
  周允晟脊背僵硬了一瞬,扔掉沾了一枚血掌印的水朝和尚看去:“我没受伤,事实上,我现在感觉非常痛快。”
  他扯开唇角,露出一抹妖异无比的微笑。
  子玄这才意识到,他是站着的,无需任何支撑,雪白的僧衣也完好无损,并没有被划破的迹象。换言之,他毫发无损,满身的血液都来自于旁人。
  子玄紧绷的心弦有片刻放松,略微垂眸,这才发现自己站立在半尺深的血泊中,白色布鞋已被染成红色。血泊、残肢、头烦、森森白骨与饥饿的狼群,去时此处还是安静宁和的歇息之所,回时已变成了人间炼狱,而始作俑者是谁,不言而喻。
  子玄猛然抬头,厉声开口:“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你才发现?反应真迟钝。周允晟散漫地答应一声,走到火堆边坐下,继续用树枝摆弄被烧得通红的木块。
  子玄深深看他一眼,随即弯腰检査尸体,从一堆血肉中翻找出一块玄铁令牌,上书“公孙”二字。很明显,这些人是日前被灭门的公孙世家的子弟,之所以找上门是为了复仇。
  子玄将玄铁令牌合在掌中为这些人念经超度,从黄昏念到午夜方慢慢朝火堆边快要睡着的男人走去,脸上透出风雨欲来的神色。
  “你伤势已经大好,毒也解了?”
  虽是问话,用的却是陈述语气,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男人利用了,这些天无微不至的照顾,想来都是笑话。
  “嗯。”
  既然已经暴露,周允晟也没想着狡辩,他倒要看看和尚会怎么对他。
  “这些人都是公孙世家的子弟,找你只为复仇。七门惨案既然不是你所为,为何不向他们解释清楚,非要造下这许多杀孽?你难道就不怕死后坠入阿鼻地狱受九幽冥火焚烧之苦?余施主,你做错了……”子玄胸中盈满怒火,面上却极为平静冷淡。他救了这人,这人的罪孽也就成了他的罪孽,叫他如何有脸回师门?
  这些人是碧云庄和缪家庄的杀手,哪里是什么公孙世家的子弟?湛晨阳此人心思缜密,连暗杀这种事也不忘栽赃嫁祸到别人头上,堪称滴水不漏。然而周允晟却并不打算解释,冷笑道:“我哪里做错?我若是告诉他们七门惨案不是我圣教所为,他们会信吗?我并未杀害他们族人,他们却真真切切地杀死了我的族人,连年幼的孩童亦不放过,这笔血债我该找谁来偿还?”
  “冤冤相报何时了?”
  子玄眸色暗沉地看着他。
  “死了便了了。”
  周允晟举着水囊,仰头狂饮,用袖子随意擦掉唇边水渍,狠戾开口,“我与中原武林的仇怨已经结下,此生无法消除。若我不死,来日必要血染江湖。难道说中原人的命是命,我遗族人的命便不是命?他们死了门人可以找我复仇,我却要退一步海阔天空?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什么杀孽,你也有资格与我谈杀孽?据我所知,你手里的人命可也不少。”
  这些天路过许多城镇,周允晟细心留意有关于和尚的传闻,对于他在中原武林的地位和种种轶事非常了解。
  “然而你杀人,用的都是‘除魔卫道’的借口,把对方妖魔化,便觉得自己不是在造杀孽,而是在积功德了吗?世上哪有什么魔鬼,只有心怀叵测的人,杀谁不是杀,偏要弄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死在你手里的人,果真个个都罪恶满盈?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你从未杀错?你这次下山,不也是为了来杀我吗?”
  说到这里,周允晟讽刺一笑,“中原人果然个个都是伪君子,连你这得道高僧也一样。一面手里捏着无数人命,其中还有不少冤魂,一面又在我耳边宣扬什么慈悲为怀,真是笑掉我的大牙!”
  每当武林出现动荡,少林寺总是第一个站出来除魔卫道。但那些所谓的魔头不过是利益分配不均之下的产物,若是一人独大,众人势微,那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大家口里的魔头,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江湖也不外如是。杀来杀去,又有几个是为了正义?道貌岸然的面具下隐藏的无不是一张张贪楚的嘴脸。周允晟原本对中原人并没有偏见,但在族人惨死后,他对中原武林的仇恨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越发反感和尚的规劝。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你应该对那些中原人说,看看哪个会遵从。否则你以为我遗族是如何被灭的?”
  他站站起来朝溪边走去,打算清洗满身血腥。
  子玄从小接受正统的佛门教育,对男人的话无法苟同,却又说不出他哪里不对。他回忆生平,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同样握有许多人命,且这次下山正是为了除掉对方。
  心脏在隐隐作痛,大脑也无法思考,子玄觉得自己不能再与男人相处下去,否则连思想都会被他牵制。当他确定男人没有受伤的刹那竟为他恢复功力而感到庆幸。他竟然庆幸他杀了那些人,而不是被杀死。他原本不该如此冷酷无情,是非不分,但是现在一切都乱了。
  “余施主,既然你已经痊愈,贫僧这便告辞了。”
  他眼眸低垂,双手合十。
  周允晟猛然转身,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诘问:“你刚才说什么?”
  子玄竟觉得有些胆怯,好半晌才蠕动唇瓣:“余施主的武功远超贫僧,想来已不需要贫僧照顾。”
  告辞的话终是没能再说第二遍。
  “我很需要你的照顾。”
  周允晟一字一句开口,“你留下,不准走!”
  他如此强硬,目中却流露出绵软温柔的依恋之色,令子玄怦然心动。但正因为这份“怦然心动”令他越发坚定了要离开男人的想法。他是魔鬼,精怪,已然吞噬了他一半魂魄,他必须保住最后那一半,否则必将陷人万劫不复之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余施主,你请珍重。”
  他退后两步,念了句佛,然后拎起包裹绝尘而去。
  周允晟反射性地紧追,却在跃上树梢后伫立不动了,眸色暗沉地盯着那小小的白点消失在远方。
  他固然可以将他拘在身边,但强扭的瓜不甜,终是没什么意思。他不但要他心甘情愿地回来,还要让他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自己
  “子玄,你给我等着!”
  他哼笑一声,转而朝溪边掠去。
  子玄听见那人紧跟其后的响动,原以为要与他打一场才能脱身,却没料他很快就停了下来。快要走出那人目力所及的范围时,他忍不住回头看去,却见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掠。他果真不需要旁人照顾,之前挽留得那样强硬,放手却又如此干脆。
  子玄原以为离开男人后阴郁的心情总会好转,然而绞痛的心脏却告诉他,事实与他预料的完全相反。
  他步伐越来越慢,最终停留在一块平坦的山岩上,盘腿坐下吟诵佛经。太难受了,每一滴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令他行动迟缓,思绪紊乱,麻木的表情渐渐扭曲成痛苦。
  只吟诵了两遍就已无法继续,他站起来,觉得自己应该心无旁骛地赶路,如此便什么都不用想。一粒鲜红的果子从他袖袋里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岩石上,裂成了两半。这是他为男人准备的晚餐,走时竟忘了留下。
  是了,他还未曾进食。他堂堂圣教教主,从小必然锦衣华服,仆佣成群,何曾过过苦日子?何曾知道什么果子能吃,什么果子有毒?他说很需要自己照顾也并非虚言,倘若离了自己,他能否顺利去往中原?能否找到食物果腹?他还没有银两,便是路过城镇也买不到想要的东西……种种念头在子玄脑海中打转,让他越发丢不开手。他跃下岩石,在林中徘徊片刻,终是克制住了飞掠回去的欲望。
  不眠不休地赶了两天路,子玄终于来到一处繁华城镇,找了一间杂货铺购买干粮,然后花几个铜钱在客栈订了一间下房。
  若是那人还在,必定住不惯这种陋室,却得给他订一间上房才行,弯腰打扫床榻时,他着魔——般想着,待小二送来吃食和热水便解开包裹翻找换洗衣物。
  沾了一枚血掌印的水囊静静躺在雪白僧衣上,少许腥气钻入鼻尖,令他心神一震。他不受控制的拿起空空如也的水囊,张嘴含住。临别时,那人便是举着它,仰头灌水,晶莹的水滴从他红的妖异的唇瓣滑落,又钻入衣襟,放荡不羁的举止和洒脱的表情至今还历历在目。
  男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令子玄无法忘怀。他想抑制住对他的思念,然而离他越远却越觉得空虚难耐。进食的时候,赶路的时候,甚至连打坐修行的时候,他的脑海和眼帘都会忽然跃出男人的身影,那样鲜活灵动。
  水囊内还残留了几滴水,吸入口腔却缓解不了干渴,子玄狠狠皱了皱眉,然后重新收拾包裹,退房离开。他必须尽快回到那人身边,不为别的,只为了阻止他杀更多的人。他的功力尤在自己之上,入了中原武林必定会掀起阵阵腥风血雨,他有责任看着他。
  子玄一面给自己寻找借口,一面用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刚出城门就见那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件纯黑色斗篷,把头脸遮住,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
  子玄立即收敛气息暂避,然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害怕他搅扰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
  和尚走后,周允晟又杀了一批碧云庄的死士,从尸体中搜检出许多财物,雇了一名车夫送自己去中原。没人辖制,他每一顿都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吃得满嘴流油,不过八九天光景脸色就红润很多。找到一间客栈,订了两间上房,他打发车夫回去休息,自己叫了一桌好酒好菜慢慢享用。
  子玄隐藏在他房间对面的大树上,雪白僧衣换成了玄色缁衣,与漆黑夜幕融为一体。男人脱掉斗篷时,他眸光暗沉了一瞬。
  原以为男人不会照顾自己,但事实与他预料得恰恰相反,他气色好多了,身体也强健了些许,茶金色的眼眸闪耀着灼灼光彩,看上去比之前更为俊美。原来他喜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与自己在一起的几十天内却顿顿茹素,怕是早就饿得狠了。
  子玄一面贪婪地注视男人,一面不受控制地追忆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直到男人脱掉衣服跨入浴桶,才涨红脸颊背转身去,却并不吟诵佛经。因为他知道那对他翻腾的心绪再也没有丝毫作用,唯有运转内力才能压制疯狂鼓荡的心跳。
  周允晟以拳抵唇,无声大笑。他武功高出和尚一筹,如何不知道他在跟踪自己?早知道他会回来,却没料回得这样快,倒是挺乖巧。
  洗漱完毕,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美美睡了一觉,周允晟离开城镇朝战火纷飞的南境行去。子玄一路跟随,发现有人意图截杀男人就先暗地里驱赶,绝不让他的双手再沾血腥,久而久之,子玄圣僧与魔教教主勾结在一起的传言便甚嚣尘上,连素来岿然不动的智深也坐不住了,命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前去找人。
  周允晟来南境也是为了找人,且还是一个不久之后就会变成尸体的人。他在一间客栈住下,至晚间便穿上夜行衣,秘密潜入某家妓馆。
  子玄隐入妓馆外的一条昏暗胡同,盯着对面灯红酒绿、迎来送往、热闹非凡的场景,心里似长出一蓬蓬荒草,又是惶惑又是迷茫,难受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男人去妓馆做何?纾解欲望?抑或找人?他更愿意相信后一种猜测,因为他无法想象男人抱着一个女人在床上翻滚的场景。荒草顷刻间变成连绵大火,从心里一直烧人眼底,他在胡同口反复徘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