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周允晟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马车里,外面的道路十分崎岖,车轮碾过土坑碎石时能把人的骨头架子都颠散。
  他感觉浑身难受,尤其是腹部,像被一把钢刀插入绞碎,痛不欲生,连灵魂都因此而受损。这具身体定然带有极重的内伤,究竟是哪一世?
  他正准备调取大脑内储存的记忆,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变成了一对雪白的毛茸茸的爪子。他试图收拢五指,小爪子也跟着一蜷一缩,看上去有些笨拙,却又十足可爱。
  好吧,这下不用翻找记忆,他已然弄明白自己的处境,抑或说族类。毫无疑问,他现在不是人,而是一只兽,更确切地说是一只妖兽,但这个世界的设定却并非玄幻修仙类,不过略带一点灵异而已。
  这里没有肆意横行的妖怪,更没有仗剑飞行的修者,只有普普通通的人类。周允晟上辈子在这里待了几十年,除了原身和原身的姐姐,再没见过第三只妖兽,而且他们没有天赋传承也没有妖修功法,完全是野路子,故而连最基本的自保之力都无,所以下场也都特别凄惨。
  原身名叫玉璃,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迄今为止活了五十多年,看上去很岁数很大,对妖兽来说却还未成年。
  他母亲早亡,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姐姐,名唤紫璃。紫璃修炼了三百多年,早已炼化横骨,修成人形,相貌十分美艳。
  因修炼法术需要吸食大量阳气,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勾搭几个汉子,也不说把人弄死,吸个泰半也就罢了,将养五六个月照样生龙活虎,算不得杀生造孽。
  按理说她见识了那么多男人,本该心坚如铁,却万万没料到会栽在一个书生手里。没错,狐狸精总是要配书生,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到紫璃这儿也未能免俗。
  那书生名叫李文瀚,乃京中镇国公府的庶子,从小不受嫡母待见,被打发到乡下庄子里过活。然而李文瀚是个心有成算的,暗中刻苦进学考取状元,然后被圣上委派到离京不远的地方当知府。
  紫璃与他相识于贫苦困境,为了助他考取功名并躲避滴母暗害,可说是倾尽所有,毫无保留。他也投桃报李纳了紫璃为妾,上任的时候把紫璃一块儿带去,颇为恩爱了一段时间。
  俗话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李文瀚仅用一个妾位回报恩情,可见对紫璃并无多少真心,反倒利用居多。他在任上取得了一番骄人政绩,又结识了一位京中贵女,你来我往之下互生爱慕,有心求娶。
  紫璃毕竟是妖狐,性子极烈,无意中发现二人在书房行苟且之事,当即便怒火狂炽,吵嚷开来。
  为了保护心上人的闺誉,李文瀚命侍卫堵住紫璃的嘴,那位贵女却更为彪焊,直接抽出腰间的龙骨鞭,生生将她抽得昏死过去,让牙婆来领人,欲将之卖到勾栏院。
  紫璃失去意识前又惊又骇。她法力再低微也是妖兽,对付几个凡人理应易如反掌,却在那贵女手底下撑不过两息。贵女的鞭了似乎淬入了三昧真火,直将她抽得神魂俱裂,痛不欲生,便是当朝国师也万万没有如此厉害的手段。
  紫璃醒过来时已被扔进了勾栏院,撑着最后一口气逃到山上,被周允晟捡到。她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前因后果,尤其是贵女的诡异之处,让弟弟不要为自己报仇。
  周允晟若是不被反派系统控制,自然会选择听取紫璃的意见。他体长不足半尺,既没有法术又不能化形,随便来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也能轻易把他捏死,又哪里是那对狗男女的对手。
  况且那贵女并非常人,恰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受世界法则眷顾且身具女主光环,可说是万法不侵诸邪不近,紫璃遇上她当然只有被炮灰的份儿。
  然而反派就要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胆量和气魄,他不得不接了系统发布的“为姐姐报仇”的任务,下山找女主送死。
  女主名叫欧阳明月,是天元国某个一流世家欧阳家的嫡女,因生母早逝继母不慈,从小被打发到乡下独自生活。她身边围绕的全是毫无见识的农妇莽夫,大小婢女也都尽皆被继母收买掌控,按理说应该会被养歪,然而好巧不巧,她十四岁时溺水昏迷,再醒来灵魂却换成了现代的女杀手,同样也叫欧阳明月,从此开始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这个欧阳明月全不似原本那个懦弱胆小的欧阳明月。她性格十分狂放,手段也颇为狠毒,谁得罪了她,她定然会百倍千倍地报复回去。她格外反感封建体制对女子的束缚,所谓的三从四德、贤淑贞静,在她看来全是狗屁。在现代她就有许多情人,来了这里自然也不会改变本性,看见合眼缘的男人就要想尽办法弄到手。
  李文瀚不怛长相俊美,还手握地方实权,一来就被欧阳明月相中,花了几番力气勾搭,也间接促成了紫璃的悲剧。
  之前已经说过,命运之子是世界法则的宠儿,为了让他们一路顺遂,法则会不停给他们装载金手指,而女主最需要的金手指恰好在玉璃身上,所以紫璃才会在浪荡了三百多年后莫名其妙地爱上李翰文,更莫名其妙地当了他的妾,白白断送性命,还把玉璃引到女主身边。
  女主未来要征服许多男人,莫说满朝文武为她要死要活、痴心不改,便是此界最强大的两个国家的皇帝都争抢着欲立她为后,甚至不惜互相妥协,造就两王一后的神奇传说。
  女主再如何强悍也是普通人,哪能承受这么多男人,于是世界法则给她送了一个金手指,那就是玉璃的妖丹。玉璃与紫璃完全不同,生来便是纯阴之体,其妖丹自有特异之处。
  周允晟下山后想尽办法接近女主,因为外形可爱,被女主当成物豢养,后被爱慕女主的国师发现身份并杀死,掏出妖丹让女主吞食,女主得了妖丹体质大为改善,本就绝美的容貌越发美得倾国倾城,更隐隐带一股勾魂摄魄的媚香,那处也变成十大名器之首的十重天宫,尝过它滋味的男人莫不飘飘欲仙,恨不能做死过去。
  这还不算,女主的性情也被妖丹同化,变得与狐狸精无异,每到月圆之夜便狂性大发,非得同时与七八个男人欢爱,饱食他们精元,否则便会慢慢虚弱致死。如此,谁还敢独占女主?便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故而女主一生拥有无数男人,大家还都心甘情愿,和乐融融,在她的操控下缔造了一个辉煌盛世。
  周允晟一面回忆女主生平,一面用爪子捂住脸,免得自己狰狞的表情引起对方怀疑。然而很快他又悻悻放下,显然记起自己是一只孤狸精,脸上全是绒毛,就算五官全移了位旁人也看不出来分毫。
  这回他又来晚一步,玉璃早已混成欧阳明月的爱宠,还趁她睡熟之际打算下杀手,却被她的护体金光击成重伤,连妖丹都裂了许多细缝,没个百八十年怕是难以痊愈。
  上辈子周允晟为了疗伤吸食了许多人的阳气,这才被国师发现,这辈子他无需如此,只管调出008内储存的能量就可把妖丹复原。然而玉璃的身体实在是脆弱不堪,经脉细小如丝线,稍不谨慎就会爆体而亡,只能每日吸收涓滴能量,掐指一算,至少需五六年才可大好。这一回周允晟一点也不着急,没有系统催命,无论多久他都等得起,紫璃的仇自然要报,但最紧要的还是把爱人找出来。
  思忖间,他感觉后颈一痛,一只纤纤玉手将他拎起,放入一个馨香温暖的怀抱,清脆婉转的嗓音含笑问道:“想什么呢,一脸呆相。”
  周允晟抬头仰望,果然看见欧阳明月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今年刚及笄,五官还未完全长开,鬓边只戴着一朵褪色的绢花,却丝毫未曾折损容貌,反倒越发显得清丽脱俗,娇俏迷人。然而这只是表象,没人比周允晟更了解她的心狠手辣。别看她现作把玉璃当成宝贝一般宠爱,一旦需要,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利用甚至舍弃。
  欧阳明月显然没指望一只畜牲能听懂自己的话,眼下不过是心情好,拿他当个消遣的玩意儿罢了。拍了拍傻乎乎的小狐娌,她朝身边的婢女看去:“还有多久才能到欧阳府?”
  没错,在她多番运作之下,欧阳家终于想起先夫人的嫡女还寄养在田庄,如今及笄,该回来谈婚论嫁了。
  婢女掀开窗帘看了看,毕恭毕敬道:“回小姐,大约还有两刻钟就能到家了。”
  李文瀚外放三年,如今正该回京述职,且还得了上峰暗示,或能再晋一级成为天子近臣。欧阳家在朝堂根深叶茂,他若是娶了欧阳明月,也可弥补人脉上的不足,与嫡母一系互相抗衡。故此,他主动承揽了护送欧阳明月回家的任务,顺便拜访欧阳家主。
  作为一颗政坛新星,李文瀚的表现非常亮眼,据说已被摄政王钦点为下一任户部侍郎,前途非常光明。欧阳家表面上看去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内里却已日渐显露颓势,很需要拉拢一些朝堂新贵,尤其是像李文瀚这样无所依傍的人。欧阳明月让李文瀚在信件中隐约透露出求娶之意,以增加自己的分量,此举果然引起了欧阳老爷子和渣爹的重视,正可遏制心怀叵测的继母。
  两人此时的情分并不如何深厚,不过是互相利用外加肉欲的吸引罢了。
  两刻钟后,马车在路边停下,欧阳明月掀开车帘凝视悬挂在巍峨大门上的烫金匾额,目中满是冷意。李文瀚下马后径直上前敲门,被门房反复盘问了几句,心中很是不快。欧阳老爷子和渣爹闻讯赶来,开了大门迎女儿归家,态度非常亲热,仿佛从未将女儿送到乡下自生自灭。
  与一干人等寒暄几句,男人们前去书房议事,女人们则入后院叙旧。继母牵着欧阳明月的手,一边走一边细细询问她这几年过得如何,几次三番落下眼泪,好似对这个继女想念非常。
  论起演技,欧阳明月也不遑多让,趴在她肩膀嘤嘤哭泣,眼中的儒慕之情似要化成水儿流淌出来一般。二人你来我往地打着机锋,叫周允晟着实看了一场好戏。
  妖狐一族毛色越纯则体质越纯,玉璃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纯阴之体,故而浑身上下毫无杂毛,白得像雪团儿一般,更有一双茶金色的、湿漉漉圆溜溜的大眼晴,歪着脑袋瞧过来的模样能把旁人的铁石心肠都化成水儿。
  他体长不足半尺,被婢女托在掌心,看上去小小软软一团,越发显得可爱。欧阳明月的继妹欧阳雅儿几乎一眼就看上了小狐狸,指着婢女下令:“把它给我。”
  “妹妹当心着点儿,别看小白长得瘦弱,实则野性难驯,恐会伤了你。”
  欧阳明月温言软语地劝说。
  欧阳雅儿轻蔑地瞥她一眼,劈手将小狐狸捞入怀中,爱不释手地抚摸。周允晟这辈子不受反派系统辖制,自然无须在欧阳明月面前刷忠诚度,故而安安静静地待在欧阳雅儿怀中,还眯了眯眼,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欧阳雅儿喜滋滋地笑道:“看来小白很喜欢我呢,姐姐不若送给我如何?”
  欧阳明月颔首道:“妹妹喜欢只管拿去。”
  话落在腰间的荷包摸了一把,竟凭空取出一枚红豆,不声不响地朝小狐狸疾射而去。
  周允晟因妖丹碎裂本就浑身难受,忽觉脊背嵌入异物,疼得钻心,反射性地便挠了欧阳雅儿一把,然后从她怀里跳出来,钻人草丛遁走。欧阳雅儿手背被挠出几道血痕,疼得连连惊叫。
  “我说那畜牲野性难驯,妹妹偏不信。快,快去找大夫,迟了怕会化脓。”
  欧阳明月连忙上前搀扶欧阳雅儿,装腔作势地关心一番,实则暗叹小狐狸怎没把她的脸蛋给挠花。
  继母把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一样,见此情景勃然大怒,势要把闯祸的小畜牲抓出来剥皮。欧阳明月未曾表态,倒是欧阳雅儿舍不得,连说是自己没抱好,不是小狐狸的错,不要伤害它云云,这才保住周允晟一条小命。
  周允晟躲在草丛里,强忍着几欲爆体的剧痛从008内摄取了一股能量,好施展隐身诀离开欧阳府,见欧阳雅儿力保自己,心中微微动容,最终还是选择留下,原因有二:一,他妖丹受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离开欧阳府未必能活下来,要知道雪狐的毛皮非常值钱,小小一张足可以卖几百两银子,说不得遇见哪个贪财的路人就会送命;二,爱人等级很高,入了轮回,身份地位必定与命运之子相当,且与命运之子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待在欧阳明月身边,找到爱人的几率将大大提升,总好过在外面胡乱闯荡。
  把能量小心翼翼导回008,已有几处经脉因承受不了过于庞大的能量而断裂,使得周允晟连爪子都抬不起。他躺在原地默默凋息,等入了夜才悄然潜回欧阳明月的小院。
  “小姐,看看谁回来了!”
  大丫鬟翠儿甫一出门就看见踉跄着跑来的小狐狸,连忙把他抱入内室。
  欧阳明月放下手中书卷,招手道:“给我抱一抱。”
  翠儿刚要递过去,却见自己左手沾满鲜血,忍不住低叫起来:“呀,小白受伤了!”
  欧阳明月冷笑,取下发簪在小狐狸沾满鲜血的脊背上用力一刺,将那颗嵌入皮肉的红豆挑了出来,然后一面擦手一面徐徐说道:“我欧阳明月这辈子最恨背主的东西,分明是我的宠物,却乖乖趴在别人怀里,如此,干脆我亲手毁去,也免得便宜旁人。今日欧阳雅儿倒也识趣,未再索要,不然明早我就把这畜牲的尸体送过去,看她敢不敢拿”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自明,屋内的几个婢女全都惨白了面色,连忙跪下来磕头表忠心。周允晟浑身都在发抖,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愤怒。欧阳明月我今日流的每一滴血,来日必定让你加倍奉还!
  这次受伤,周允晟足足将养了十多天才好,其间欧阳雅儿来探望过几次,却再不敢亲近,只用渴慕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继承了母亲的精明,如何看不出欧阳明月的改变,心知她从小在田庄里长大,肯定对家人抱有怨恨,小狐狸好歹是她的宠物,若自己强行索要,难保她气急之下送给自己一具尸体,那便不美了。
  姐妹二人整日里互相试探,暗中较劲,不知不觉就迎来了百花节。因一直养在乡下,欧阳明月即便贵为欧阳世家的嫡长女,却从不被外界所知,正可借助赏花盛会露个脸,显个名,方便日后在京中立足。
  她化着娇艳无比的桃花妆,身穿百褶如意月裙外罩翠纹织锦羽锻斗蓬,乌黑如云的秀发挽了个飞天髻,一一插上精美绝伦的红宝石簪花,往外一站当真是耀人眼目,尤其她怀中还抱着一只小小的雪狐,滴溜溜的茶金色兽瞳四处乱转,更添几分灵动可爱。人美,宠物也美,真个是神仙妃子一般的人物。
  赏花会的东道主乃舒太妃,远远见了欧阳明月就喜欢上了,命人把她叫来说话,反倒忽略了欧阳夫人和欧阳雅儿,叫两人很是难堪。
  欧阳明月从小就接受严苛的训练,不仅武艺高强,才艺也不弱,可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舒太妃的考校下大方地展露才华,吸引了许多青年男子的视线。所谓的赏花会,可赏树上的繁花,也可赏养在闺阁的娇花,实乃变相的相亲会,她行事如此高调,自然被不少人惦记在心。
  李文瀚与一群风流名士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饮酒作对,看见意中人的优秀表现,心里非常自豪。另有一名英俊青年却目露痴迷与愧悔,也不与人交谈,只管端起酒杯狂饮,似有满腹心事。
  原来他便是原主曾经的未婚夫白涟,因听说欧阳明月体弱多病,貌丑无盐,便急急上门退亲,在欧阳夫人舌灿莲花的劝说下改退亲为换亲,与欧阳雅儿定了婚期。今日见了正主儿他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对方分明是倾国倾城、才华横溢的绝代佳人,姐妹俩站在一处,原本还算长相上乘的欧阳雅儿简直没法看。
  有知晓前事的便拿他打趣,说他拣了芝麻丢了西瓜,拿个鱼目当珍珠,没得瞎了眼,又说欧阳夫人好厉害的手段,为了打压嫡女竟传出如此过分的流言,也不怕闪了舌头,越发惹得他恼恨异常。
  欧阳夫人和欧阳雅儿俨然成了花会上最尴尬的存在,所有人都拿异样的目光打量二人,表情颇为不屑。欧阳明月一面与众位贵女交际,一面侧耳细听周围的响动,心下非常满意,见贵女们对自己怀中的雪团儿很感兴趣,便带着他四处转悠搭讪,倒也无往不利。
  “小白,管好自己的爪子,不要随便伤人,否则回去我剁了它喂狗,可听清楚了吗?”
  欧阳明月凑在小狐狸耳边低语,表情温柔万千,言辞却狠辣无比。
  她发现自从被红豆打伤之后这畜牲便心野了,不但学会了反抗,还常常躲得不见踪影,除非饿极了才回来。然而她却全不在意,因为她享受的不是宠物的依赖与陪伴,而是驯服一只野兽的过程,这些狠话他也许听不懂,但说得多了总能学个乖。
  周允晟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她怀中,茶金色兽瞳微有冷光闪过。
  一群贵女众星拱月般围在欧阳明月身边,用指尖戳弄小小软软的狐狸,抑或揪耳朵,捋尾巴,玩得不亦乐乎,还频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引得周围人时不时侧首眺望。
  恰在此时,一位身穿明黄色蟒袍的男子大步走入百花园,左右伴着七八位内侍并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卫军。他所过之处满场皆寂,大家回神后立马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想要跪下行礼,却被他摆手阻止:“无需多礼,各自赏花便罢。”
  他嗓音浑厚低沉,更带有不可忽视的威仪,令众人不敢忤逆。大家纷纷咽下请安的话,只站在原地鞠躬致敬。
  男子不但身材高大健硕,长相也俊伟异常,一双浓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眸深邃幽暗,鼻梁高挺,蒲唇紧报,淡淡一瞥间似能把人连皮带骨全都看透。便是心志再坚定的人,到了他跟前也似没毛的鹌鹑,抖抖索索,战战兢兢,唯恐举止不当。此人便是天元国实际上的统治者,当朝摄政王赵玄。
  见前方有许多贵女在笑闹,他停步转身,打算换一条路。
  与此同时,懒洋洋的周允晟忽然从欧阳明月怀中跳下,朝灵魂隐有共鸣的方向跑去。欧阳明月伸手捞了一把,却连根毛都没抓住,贵女们先是惊叫,然后四散开来前去追逐,以免小狐狸被不长眼的人踩伤。
  赵玄原本已走出去老远,闻听响动略一侧首,就见一团小小的雪球儿朝自己颠颠跑来,蓬松的尾巴一摇一晃似是十分激动。
  他定晴一看,却是一只体长不足半尺的小狐狸,又圆又大的茶金色兽瞳充斥着晶莹剔透的水光,一眨不眨地凝望自己,像是凝望着黑暗中唯一的光束。一名内侍上前几步欲把小狐狸抓住,免得他搅扰到王爷,却被厉声呵退:“不许动它!”
  说话间,小狐狸已跑到近前,两只小爪子扒拉着明黄色的衣摆,小屁股一拱一挑,似乎想往上爬,圆圆的兽脑越发濡湿明亮,像随时都会掉泪一般。周允晟真是激动得快哭了,却苦于无法开口成言,只能耸动着粉嫩的鼻头,发出“嘤嘤呜呜”的撒娇声。你还傻站着干吗?不知道把我抱起来吗?
  赵玄这才将神魂从那双奇美无比的眼瞳中抽离,弯腰将他捞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嘴角展露一抹温柔至极的微笑:“可是想让我抱抱你?”
  一众内侍惊得目瞪口呆。伺候王爷这么多年,最是了解对方秉性。他生而爱洁,莫说与动物亲密接触,便是皇上不慎碰了他哪里都会被嫌弃。这狐狸一路跑来,兽爪早已脏得不成样子,留在他衣摆上的几个黑色梅花印足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他却仿佛毫无所觉,还将之抱起来轻轻爱抚,真是转了性了。
  周允晟扑入爱人怀抱,紧绷了好几个月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伸出舌尖舔舐他坚毅性感的下颚,小鼻子微微耸动挪移,在他身上嗅来嗅去。这是小动物表达亲近的方式,他如今附在狐狸身上,压根控制不住兽性本能,见了心爱的人只想舔一舔,闻一闻,最好还能咬一口。这念头刚一浮现,他便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含住爱人微微凸起的喉结。
  “王爷!”
  一众侍卫吓得目眦欲裂。狐狸虽小,牙齿却非常锋利,咽喉又是人体最脆弱的要害处,只需入肉三分就能送命,他们焉能不急?
  赵玄摆手表示自己无碍,不但没把胆大包天的小狐狸扔掉,还发出偷悦的低笑声。他从小狐狸璀璨的金瞳里看见了渴慕、狂喜、爱怜、依赖,唯独没有杀意。他并不讨厌他放肆的举动,恰恰相反,他还想要得更多。当小狐狸带着细小毛刺的舌头划过他喉结时,那酥麻难耐的感觉似电流划过全身,令他战栗,沉醉,欲罢不能。仅一眼,他就把这忽然冒出来的小东西爱进骨子里去了。
  “鸣呜咽咽的,可是受了委屈?你是哪家的?我把你要过来可好?”
  他一只手托住小狐狸软绵绵的屁股蹲儿,一只手轻轻抚弄他脊背上的绒毛,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
  欧阳明月匆匆赶至,正好听见他最后一句,连忙屈膝行礼:“启禀王爷,这是民女的宠物小白。”末了并未说送与不送,她当然不是舍不得这小畜生,而是不想巴巴地上去献殷勤,反而令人鄙薄。不若王爷自己讨要,反倒欠她一个人情。
  赵玄垂头亲了亲小狐狸圆溜溜的脑袋,连个正眼也没给欧阳明月,极为强势地说道:“本王很喜欢它,这便带走了。王宝,看赏。”
  一名内侍躬身领命,等王爷走后冲面色僵硬的欧阳明月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道:“走吧,随杂家去领赏。”
  没有询问自己是谁家女儿,也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这便把那小畜牲带走了?欧阳明月深恨特权阶级的强盗行径,暗暗记了摄政王一笔,领到赏赐后将内侍打发走,冷笑道:“这年头,竟连只畜牲也喜欢攀高枝,可算是开了眼。”
  一众婢女垂头沉默,却都不约而同地暗忖:就凭你对小白的打骂虐待,它今日才跑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赵玄抱着小狐狸踏入世家子弟们聚集的凉亭。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聊的什么?”
  他在主位落座,见凉亭外四面临水,时时有初春寒风刮过,唯恐小狐狸受寒,立即解开衣襟将他兜进去,只露出一双小爪子和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威仪慑人的王爷怀里裹着雪团儿一般的小狐狸,画面十分违和。一众士子莫不流露出惊诧万分的表情。李文瀚最先回神,不卑不亢地说道“吾等不才,正为朝廷今年颁布的新政争执不下。”
  “可是为开海禁的事?说说你们的高见。”
  赵玄看也不看旁人,只管垂眸盯着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的小狐狸,见他伸出小爪子努力朝一盘盐焗鸡探去,忍不住连连低笑。
  周允晟感受到他胸膛的震荡,一张老脸羞得通红。他在欧阳明月那里本就每天都吃不饱,尤其这具身体还残留着强烈的兽性,闻见肉味便饥饿难耐,恨不得立马扑上去大口撕咬。他只探了探爪子,已算是自制力超常了。
  众位士子前来参加百花会,一是冲着美不胜收的贵女们,二是为了能有举得见摄政王,在他面前展露才华。世人都知道摄政王唯才是用,公正不阿,只要有真本事,必能得他青睐,如今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自然不能错过。
  一名士子迫不及待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大家立马七嘴八舌地争辩起来。赵玄一面听一面把盐焗鸡撕成条状,慢慢喂给小狐狸,眼角眉梢全是温柔的笑意,等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之际才徐徐点评,一字一句莫不震耳发聩,引人深省。
  “王爷大才,吾等只能望其项背。”
  李文瀚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马屁,赵玄连个正眼也未给他,担心食物太咸齁着小狐狸,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徐徐喂进半杯,剩下的半杯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一饮而尽。
  周允晟见他一点儿也没嫌弃自己,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口,人立而起去舔他削薄性感的嘴唇,小鼻子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一看就是在撒娇。
  赵玄爱极了他的黏糊劲儿,即便嘴唇被舔得油光发亮也未曾感到丝毫不适,反倒伸出舌尖,飞快搅了搅小狐狸舌尖,心脏滚烫发软。
  众位士子莫名觉得一人一兽的互动有些太过亲热,却又说不出什么,或撇开视线,或转移话题,气氛略微尴尬。恰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跑来,言道:“启禀王爷,启禀各位士子,太妃娘娘说时辰已到,可以摘花了。”
  众位士子抚掌朗笑,旋即互相打趣着朝花圃里走去。这是百花会的老规矩,每一位士子都要摘一朵自认为最美丽的花,送给心中最美丽的姑娘,得花最多的贵女便是此届的花中仙子,可独得一份丰厚赏赐,且美名远扬。往昔的花中仙子都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或嫁入高门,或入宫为妃,均得了好去处,是故很多人争抢这个名头。
  赵玄不为所动,把小狐狸从怀里掏出来,本想直接放在桌上,又唯恐凉着他,命内侍垫了几块柔软的方巾才作罢。周允晟吃饱喝足,心情也安稳了,瞌睡虫便尽数钻出来,眼皮子一开一合,小脑袋一起一落,眼看就要睡着,但他只喜欢爱人温暖的怀抱,勉强撑起软绵绵的小身子,迈着醉步朝他怀里扑腾。
  “知道你黏人,却不知如此黏人,竟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我。”
  赵玄嘴上抱怨,眼里却充斥着浓浓笑意,恨不得小狐狸长在自己身上才好。他生来便心性凉薄,莫说动物幼崽,就连人类也厌恶得紧,万万没想到只一个照面就把小东西爱得跟什么似的。
  心下喟叹不止,他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掏出手帕给小狐狸擦拭油乎乎的嘴巴和鼻子,柔声道:“擦干净了才能睡得舒服。小白这名字不好听,我给你重新取一个,就叫玉璃,玉人琉璃的玉璃。”
  周允晟哼唧两声表示同意,等脸上清理干净,立马扑入爱人怀中,锋利的爪子紧紧勾着他明黄色的蟒袍不放,蓬松的大尾巴翘起来去挠他脸侧和脖子,依恋之情溢于言表。
  赵玄心下十分受用,托着他小屁股,将他重新塞回衣襟,胸口的蟒纹刺绣被勾得七零八落也不以为意,施施然出了凉亭去摘花。
  “主子今次要送花?”
  太监总管王宝好奇地询问。王爷参加了七八回花宴,也没送出一朵花,让满城闺秀好不失望,这次谁那么大脸面?莫非是刚才那个绝美脱俗的小姑娘?
  赵玄但笑不语,在园子里慢腾腾地转了几圈才在万众瞩目之下摘了一朵红色的月季,掰断尖刺和枝叶,朝等待在临水阁内的闺秀们走去。
  众位贵女看见踏步而入的摄政王,齐齐睁大眼睛又迅速挺直脊背。有人轻抚鬓角,装作不以为意;有人展颜欢笑,势在必得;还有人匆匆低头,掩饰双颊的红晕。摄政王今年二十有七,不但大权在握,还俊美无俦,偏偏府中未曾册立正妃,实属满城闺秀最向往的夫婿人选。今日他拿着一朵月季入内,莫不是看上谁家姑娘,想成婚了吧?
  在众多目露紧张与渴盼的闺秀中,一直侧身而坐、姿态慵懒的欧阳明月最与众不同。她连个眼角余光也未曾投给摄政王,反而单手支腮凝望窗外,似乎全身心都沉浸在美丽的春色中。
  赵玄路过她身边时脚也微微一顿,见她放置在腿上的白晳手背跃出一根青筋,便知她不过装腔作势罢了,心中不免嗤笑,而后继续前行,到达舒太妃跟前略一拱手:“多谢太妃款待,本王府中还有要事,这便告辞了。”
  “哎,王爷请留步,您拿着一朵花进来就是为了向本宫告辞?这可不合规矩啊。”
  舒太妃不忍大家失望,连忙出声提醒。
  众位闺秀不再装腔作势,均用灼灼目光朝他看去,便是欧阳明月也回头望过来,隐约流露出探究之意。她虽然不喜摄政王行事霸道,却也希望能把这朵花收入囊中,一为加重自己在老爷子和渣爹心中的分量,二也垂涎摄政王俊伟不凡的长相和颀长健硕的身材,虽不想嫁入王府遭受束缚,却愿意来一场浪漫而又不失激情的露水姻缘。
  赵玄低沉一笑:“不瞒太妃,这朵花已是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