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去南山那天是个晴天，我和鹤昭走了半日才到。
谢珩住的地方很简单，三间茅屋、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可让我愣在当场的是——满院子的胡萝卜，垄沟整齐，叶子绿得发亮，一根杂草都没有。
谢珩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茶。
看见我和鹤昭站在一起，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进来坐。”
屋里陈设简陋，可床头挂着一盏兔子花灯，竹架子上糊的纸都黄了，显然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我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谢珩不动声色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茶不好，将就喝。”他把茶碗推到我面前。
我喝了一口，是桂花茶，有股淡淡的清甜。
鹤昭坐在我旁边，全程没碰那碗茶，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茶水冒出的热气。
我左右看了看，忽然开口：“你们俩是不是认识？”
谢珩和鹤昭同时抬头看我，又同时移开目光。
“不认识。”
“不认识。”
我狐疑地皱眉，但也没追问，只自顾自地说：
“那就认识一下吧。谢公子种胡萝卜，鹤昭帮我种菜，你们俩都挺会干农活的。要不以后一起种？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鹤昭的茶碗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珩抬起眼看我，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摇头：“不必了。我一个人挺好。”
“别呀，”我认真地说，“你看你这院子这么大，种满了胡萝卜，自己去镇上卖多累。我和鹤昭帮你收，你分我们一点就行。朋友嘛，互相帮忙。”
“朋友”两个字落在桌上，谢珩的表情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低下头，端起茶碗一口饮尽，茶碗放下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鹤昭忽然站起来：“天不早了，该回了。”
“才坐了这么一会儿……”
“我说回就回。”
鹤昭脸色很不好，拽着我的手腕往外走。
我回头朝谢珩挥了挥手：“谢公子，改天再来啊！”
谢珩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离开。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整片胡萝卜地上。
回去的路上，鹤昭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天要黑了。”
“你明明就不高兴。”
鹤昭猛地停下，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来，月光刚好从云层里漏出来，照着他的脸。
他看着我，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线，好半天才说：“你非要对他好？”
“不是啊，我就是见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也是他自己选的！”
鹤昭声音拔高了，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他吼，
“他做错了事，把该珍惜的人弄丢了，现在一个人蹲在南山脚底下种胡萝卜，你觉得他可怜？”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鹤昭喘了几口气，别过头去，声音低下来：
“他不可怜。真正可怜的人，已经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