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那湿润的眼睫落下泪来,“是我太过执着世俗眼光,却忽略了你的想法。”
杨昭深深吸气,朝杨心仪弯唇道:“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只要你平安喜乐,便是没有嫁人又如何?杨家才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杨昭抬起手,在杨心仪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可紧接着,便听他疼得吸气,左手扶住右手手臂,双眉紧拧地嗷嗷直叫,“哎呦……我这根筋啊……”
杨心仪忍不住噗嗤一笑。
杨昭胳膊虽疼,但还是与妹妹一道笑了。
第二日,杨心仪一早便醒来,洗漱过后,简单吃了些早膳,就准备去竹园散步。
刚出院门,便看到廊道上那道身影,杨心仪怔了一下,随后便立即移开视线,佯装没有看到般,转身便要往回走。
“杨心仪。”
廊道上传来晏翊沉缓的声音。
这下不能再装作不知了。
杨心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走到晏翊身前,行了一礼。
他如昨日一样,坐着特制的轮椅,身后只跟着一个侍从。
“为何躲孤?”
晏翊语气不似责怪,仿佛只是好奇。
“是臣女失礼,引王爷误会了。”杨心仪带着几分歉意地福了福身,解释道,“臣女方才并未看到王爷,只是刚一出院,感到有些寒凉,才忽然想起忘了拿手炉,便想着回去……”
“给。”晏翊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手炉,朝杨心仪面前递去。
杨心仪哪里敢接,她朝后退去一步,赶忙摆手道:“王爷之物贵重无比,臣女安能受之?”
“是杨昭昨日送来的,本就是你们府上的东西。”晏翊又将手炉朝上抬了抬,“过来拿着吧。”
虽晏翊不是在下达命令,那语气仿佛还有几分温哄,可到底这手也没有一丝收回的意思。
眼见至此,杨心仪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将手炉接到了手中。
手炉很是温热,有碳丝的温度,似也有来自他身上的温度。
“可是要去竹园?”晏翊问道。
杨心仪点头“嗯”了一声,看似恭敬,实则晏翊一眼便知,她在敷衍他。
很明显,她还是不喜欢他,也还是畏惧他。
没心肝,连句日常问候都舍不得说两句。
晏翊眸光微黯,冷了几分声音道:“孤还有一事想与你说。”
说完,他抬手挥退侍从与婢女。
整个长廊上便只剩他们二人。
晏翊假装沉眸问她,“那日在亭中,都听到了什么?”
杨心仪哪知晏翊的心思,只以为他当真要秋后算账,心里自是又紧张又害怕,她不敢随意糊弄晏翊,便强装镇定地开口道:“那日……臣女只听到似有人在不远处说话,却没大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想要细听之时,就不慎摔倒了……”
“哦?”晏翊挑眉,“不是孤出声时,将你吓得朝后跌去的?”
“臣女那日受了惊,已是记不清了。”杨心仪道。
晏翊又将语调沉冷几分,“说实话。”
杨心仪不由握紧了手,晏翊虽待父亲恭敬,可那般多的传言未必是假,再加上她的那些噩梦,让她一时间竟支支吾吾起来,“就……就听到……王爷患病了……但、但我并不知……”
晏翊故作没了耐心,不等杨心仪说完,便让自己一不小心说出了实情,“你知道的,孤是王爷,雷霆手段之下,得罪过许多人,若让旁人知道孤患了肤敏畏触之症,定会给孤添上不少麻烦。”
“嗯?”杨心仪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病症,她下意识便抬起眼来,与晏翊眸光相交的瞬间,她愣了一下,随即赶忙又垂下眼来,“臣女……其实那日没有听到这些,对此症也全然不了解……”
“哦?”晏翊蹙眉做出懊恼模样,默了片刻后,冷冷道,“可现在你知道了。”
杨心仪连连向他保证,“臣女绝对不会和旁人说,包括至亲也不会告之,王爷请放心。”
晏翊语气依旧带着警惕,“此症不可与人碰触,一旦碰触便会让孤头晕目眩,难以自控。”
杨心仪只想让晏翊不要再说,她不想听他的秘密了,只要不是那传染人的病症便好,没有必要说得这般详细,万一日后有人从别处知晓,他来问她的罪岂不是冤枉死了。
可这靖安王也不知为何,非要说,她又不能转身离开,便垂着头在这里继续听下去,却没想到他竟连这病症是如何得的也要说予她听。
原是当初年幼时,遭歹人陷害,被那蟒蛇缠身险些失了性命所致。
怪不得她曾听说,幼时的靖安王极得圣心,却不知为何后来会与帝位无缘,有人说他性格乖戾,太过狠辣所致,如今晏翊亲口说出这样的病情,仿佛就能说通了。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古怪,既是这般要紧的事,应当慎之又慎,怎会就在竹园与人说起,更不该直接与她道出才对。
晏翊见杨心仪眉心紧锁,便知以她的聪慧,定是觉出了异样,“怎么了,可是不信孤所言?”
杨心仪哪里敢质疑晏翊,自是得顺着他话说,“臣女不是不信,只是想起王爷既是得了这样的病症,为何那日还要来救臣女……”
“能如何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摔下去?”晏翊颇为懊恼道,“原本只是伸手就能将你护住,却因这病症,头晕目眩之下才让你我一并跌倒……”
说着,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杨心仪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也觉得晏翊口中不似实话,但又一时猜不出靖安王为何要来骗她,这于他而言有何好处?
恍惚间,杨欣怡又想起那些梦境。
在梦里男人似乎很喜欢用她的墨发,她记得有一次,他们二人在池水中时,他冷着声警告她,若是她何处碰到他,便要削去她何处。
他这样警告她,莫非也是因为肤敏畏触?
想到梦中她垂眼望着水面下男人的那一处,还用发带缠来绕去……
啊,天呐。
她怎么又想起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了。
杨心仪脸颊涨红,尤其那双耳珠,红得简直骇人。
可她还是不由想到,若那梦境为真,梦里的男人岂不正是靖安王!
而靖安王此刻就在她面前!
杨心仪心口猛然一紧,连忙朝后退开两步。
晏翊如何看不出她的异样,可以说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他都能看的明白,包括那时她眼中对他的杀意,他也是看得出的……
“杨心仪。”
晏翊淡淡收回目光,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沉冷,仿佛顷刻间又成了那位看似肃冷,实则温雅的靖安王了。
他没有拆穿她的惧怕,混装不知地拿出那根玉簪,温道:“到底那日是我唐突了,以此来赔罪吧。”
杨心仪垂着头,慢慢将眼皮朝上抬,待看到那根玉簪时,心下又是一惊。
男子赠女子发簪,素有白头偕老之意,此可作为定情信物的东西,她怎么可以收下?
杨心仪敛眸,定了定心神后,开口道:“王爷为救我,不惜跌倒,这怎能是王爷的过错,合该是我来表达歉意才是。”
晏翊知她会拒,脸上没有半分冷意,继续温声道:“好,我向来事事分明,这是我唐突的歉礼,你先收下,至于我救你的回礼,待过两日你记得送来松韵轩便是。”
“啊?”杨心仪彻底无语,没想到堂堂王爷竟然脸皮如此之厚,只好又寻借口,“这……这是上好的羊脂玉,做工又如此精细,臣女实在受之有愧,若王爷实在觉得亏欠臣女,不如……不如答应臣女一事?”
晏翊纳罕,她竟有事要求他,“何事?”
杨心仪道:“家兄一直钦慕王爷武艺,还望王爷得空能指点他一二,如此臣女便已是万分感激。”
好一个以进为退。
晏翊弯唇,“好,孤答应你。”
说罢,他终是将那抬了许久的手臂落下。
杨心仪这边刚松了口气,却听晏翊忽然又道:“孤从前未曾赠人首饰,今日还是头一次,却未能得了你的欢喜,想来还是因为不够了解你所致吧,那孤正好一会儿去竹园问问夫子,知女莫若父,想必夫子应当知道,到底送何样的物件,才能让你收下。”
“不,不必麻烦家父。”杨心仪赶忙将手伸出,“臣女对这些首饰向来也分不出喜好,只是单纯觉得无功不受禄,不敢轻易去接而已。”
晏翊失笑。
到底她还是年岁小些,若再年长几岁,怕是这样的说词也无法将她拿捏。
“无妨,不用想太多。”晏翊抬眼看她,“杨心仪,过来。”
也不知为何,每次他叫她名字时,她心里都有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杨心仪硬着头皮上前两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前,她恭敬地将双手举起去接那玉簪。
晏翊却未将玉簪放在她手中,而是忽然站起身来,抬手直接将玉簪插入她墨发中。
两人离得极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淡雅味道,哪怕蒙住双眼,单从这股淡香他也认得出她来。
这一瞬间,晏翊想要收紧手臂将她按入怀中。
可这念头刚一生出,面前的杨心仪却是立即反应过来,蹙眉朝后退开,“王爷?”
晏翊缓缓落下手臂,“发髻细小,孤怕与你相触引了病症。”
杨心仪没法与他追究,只得赶忙朝周围张望,见这廊道上依旧只他们二人,这才暗松一口气,随后又拧着细眉道:“王爷这身子看来是好了。”
晏翊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若他好了,便能离开杨府了,“太医说,可以尝试起身,却不能太过劳累,与你一样,慢慢调养。”
杨心仪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随后便俯身行礼,“臣女站得太久,该回屋中休息了,便不扰王爷了。”
说罢,便起身朝梧悦居走去。
晏翊看得出来,她应是更加讨厌他了。
他想要她,却又不想再逼迫她,这还当真不是易事。
她到底喜欢他如何去做?
番外九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
笄礼这日,
杨府门前热闹非凡。
杨歙与陈华在府门前迎客,两人也是未曾料到,这次所投出的帖子几乎全部都有回应。
两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陈华的脸快要笑僵,
腿也站得开始发酸,她心中虽喜,却也隐隐忧心,想到一会儿还要给女儿插簪,
怕在众目睽睽下失了礼数,她便小声与杨歙耳语,
“我先去准备一下,
免得待会儿手忙脚乱。”
“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应付,
若是……”杨歙这边话还未说完,
便看到豫州刺史带着妻女朝杨府门前走来。
陈华暗暗叫苦,却不得不又与杨歙一道上前去迎。
今日宾客大多都是冲着杨歙之名而来,
却也还有不少是奔着靖安王来的。
晏翊心中清楚,
应当说自杨府递出帖子之时,
他已是派人暗中查清今日到府都有何人,
也是将这些人的底细全部摸清,
所以晏翊并不意外。
晏翊带人一早就来到了正堂,见管事的已是忙得晕头转向,便差遣自己的侍从上去帮忙。
管家见到来者是靖安王身边的人,心中一凛,哪里敢使唤?
然而,他很快发现王爷并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要来相助。晏翊的手下个个极有眼色,
处理事宜条理清晰,不过片刻功夫,就将方才的混乱整理得井井有条。
晏翊坐在正堂喝茶,时不时用眼神吩咐侍从做事,若是有个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还以为他也是杨家之人,特地来正堂坐镇。
一壶茶饮尽,晏翊起身朝外走去。
直接来到杨府门外,这一路上凡是见他之人,皆被他一身冷冽所惊,饶是他已是尽可能去收敛,但那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还是难以隐藏。
晏翊的出现,总算是给了杨歙夫妻喘气的机会。
宾客一见到靖安王,哪里敢当着他的面和杨歙夫妻二人攀谈叙旧,连忙行礼后就被杨昭引进了府内。
杨心仪此刻已是换好了衣裳,正在梳妆。
听闻今日宾客众多,她一开始倒是没太大反应,依旧平静如常,可那前厅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甚至都已传进了梧悦居来,杨心仪到底还是有些紧张。
终是熬到了时辰,陈华捶着肩膀寻到了梧悦居。
看到亭亭玉立的女儿站在眼前,陈华鼻头倏然一酸,什么还未做,就已是红了眼来。
杨心仪原是觉得自己不会掉泪的,却是在看到母亲的瞬间,一股浓浓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提起裙摆就扑入了母亲怀中。
两人接触的瞬间,她仿佛听到她在她耳旁,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那番话。
活下去,活下去……
杨心仪从垂泪到失声痛哭,陈华也不知为何,那鼻腔酸意愈发浓厚,到最后便成了母女俩站在院中一起抱头痛哭。
正堂的杨昭等来等去没见两人身影,这又赶忙寻了过来,看到二人在哭,鼻子也跟着一酸。
莫名就想哭,但还是忍住了。
杨昭过来劝慰了母亲和妹妹,又陪着二人补妆,等一切就绪,三人来到了正堂。
向来幽静的杨府,何曾这般热闹。
整个正堂内坐满了宾客,为首最尊贵的位置上所坐之人自是靖安王晏翊。
他今日一身靛蓝色长袍,上用金线所绣四爪蟒纹,他只身一人坐在主位,那股不容忽视的威压与尊贵,使得他与周围的喧嚣仿若自动隔绝了一般。
而姗姗来迟的杨心仪,今日则一身明艳的鹅黄长裙,用那银蓝两线绣着朵朵祥云。
这一刻,这二人一个在下,一个在上,他一眼看到了她,她也不知为何,众多人中抬眼便撞到了他的目光。
这一次她未曾躲避,也没有立即移开,而是就立在台下怔怔地与他对视。
她听到父亲站在台上与众人道谢,也听到他唤了她的名字,可她莫名觉得所有的一切,都距离她十分遥远。
似是梦境,又似是现实。
让她一时恍惚到怔住了神。
直到杨昭来到她身前,唤了两遍她名字,杨心仪才倏然回过神来。
“王爷虽然模样俊美,待咱们杨家也和善,可那到底是靖安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倒是收敛一点啊,怎么这般不知矜持,一直盯着人家看作何?”
杨昭背身挡住杨心仪面前,这番话说得声音极低,只二人才听得清楚。
他知道妹妹头次当着众人面出现,心里定是紧张,故意与她开了玩笑。
杨心仪脸颊倏地红了几分,也知他挡在身前旁人很难看到,便抬手去拧杨昭,“你乱说什么胡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