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沈明语回过神,萧成钧已极快地挪开了视线。
众人有意无意朝他望去,目光多有闪躲。
萧成钧恍若未觉,行至中央止了步,规矩行礼。
少年眉眼青涩未褪,不及日后瘦削,少了几分沉淀历练后的迫人气场。
老夫人淡淡道:起来罢。
萧成钧入座时,席间的兄弟姐妹们似乎默契地挨近,都想离他远些。
不比方才热闹,众人用膳极其安静,一时只闻碗筷碰撞的细微动静。
沈明语无心品尝一桌珍肴,想起那古怪梦境,仍有些不安。
忽然,屋外传来哐啷一声,惊得沈明语眼皮微跳。
夜色中,突兀响起尖锐的女音,三郎!我要找三郎!别拦我!
又是砰的几声,约莫砸碎了花盆,接着是沉闷的钝响,听着谁摔在了地上。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老夫人顿了顿,朝身侧的嬷嬷吩咐:叫人制住她,再灌一碗安神汤,送回去。
沈明语尚在诧异门外是谁,嬷嬷已掀帘出去了。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争执声此起彼伏,种种嘈杂又很快低了下去,直至消散。
众人这才重新拿起碗筷,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一直端坐着低头的萧成钧突然轻轻搁下了碗。
祖母,我先告退了。他声音平静无澜,一如他的眼眸。
老夫人微眯了眯眸子,今日借你六弟的光,不必再去祠堂了。
萧成钧站起身,目光这才落到沈明语身上,薄唇轻抿时,更显眼底清冷。
沈明语不禁心虚,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萧成钧已经转身,径自推开了门。
早春凛寒,冷风扑袭进来,刮在脸上微疼。
那抹身形虽单薄,犹自挺拔笔直,缓步走入夜幕之下。
却在此时,一道人影从旁冲了出来,直直扑向了萧成钧。
他毫无防备地摔倒石阶下,苍白薄唇抿成一线,撑着紧绷的小臂想要站直,却又被身前的人狠狠一按,双膝跪进了泥地里。
众人愣了一瞬,惊慌声四起。
兰姨娘又发疯打人了,别叫她闯进来!
还不快把她制住!咬伤孩子们如何是好!
反正打的是那煞星,过会儿就好了。
……
沈明语循声望去,呆住了。
兰姨娘,是萧成钧的母亲。
满地泥泞里,少年垂着眼,脊背依旧挺直,落满水珠的长睫轻抖,遮住眼底一片阴晦,一动不动任凭任亲娘殴打。
沈明语瞳仁微颤,整个人彻底僵硬。
那位将来权倾朝野的首辅,正在颤颤发抖,雨水自他下颌淌下,散乱乌发垂落额前,显得面颊愈白,与浓黑的夜格格不入。
宛若深陷泥潭的小兽,无助且虚弱。
兰姨娘不知从哪摸到块瓷片,高高扬起,朝萧成钧劈头而划。
沈明语耳畔似有惊雷炸开,轰鸣一声。
顾不得深思,她一声高喝:来人!快把三哥拉开!
清脆的嗓音涤荡长夜,宛若晨曦穿透死寂的黑暗。
瓢泼大雨中,清瘦少年额角滑落一道血痕,他抬起沉沉黑眸,眼底掠过一丝困惑,又极快归于空洞。
雨势渐小,细密雨丝斜斜织就成网,罩得人透不过气。
春晖堂已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沈明语冒雨冲上前,与两个小厮扯开萧成钧,早有几个仆妇冲过来,用力拽走了兰姨娘。
隔壁的嬷嬷们听到动静,也赶忙过来,拿绸布捆住了兰姨娘的手脚,一并摁住了她。
前厅的萧大爷赶到,见满院狼藉,亦是面色古怪。
都散了吧。
老夫人搭着嬷嬷的小臂走出屋来,看了看不再挣扎的兰姨娘,嘴角颤了颤,淡淡叹道:还不送她回院里去
下人们忙应声,半拖半拽地将兰姨娘架走了。
那厢,萧大爷让人带萧成钧去上药,转过身,看沈明语仍愣在廊下,蹙眉问:六郎,你没见过这阵仗,吓着不曾
沈明语慢慢摇头,抿了抿唇,大伯,兰姨娘这是……
她回京后甚少出门走动,平日与府上众人也客气疏离,只知兰姨娘病重从不露面。
却不曾想,竟是得了疯病。
萧大爷默了片刻,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外头冷,你先进屋吧。
沈明语转过身,视线落在长廊尽头,愣愣看着另一侧萧成钧远去的背影。
她不由得恍惚。
梦中,最后一次见萧成钧时,他的背影也是如此,孤傲挺直,沉重墨狐大氅压肩,唯有宝蓝发带随风高扬。
依稀记得是数九寒天,长亭覆雪,群山蜿蜒,向远而去,举目四望,尽是白茫茫一片。
萧成钧站在石阶上,挺拔端正,通身凛冽的气派,竟将漫天飞雪冷意都压了下去。
你有话要说沉默许久,他眉眼微垂,低唤了声。
沈明语没动,侍卫上前将她拖至他三步开外,雪地蹭出两道脏污痕迹。
镣铐在脚,沈明语勉强抬起头,沙哑问:靖南王府的罪证,是你呈上去的
他没有回答。
沈明语又笑了笑,为何不杀我
良久,萧成钧才淡淡道:你欺君罔上,且勾结逆党,罪大恶极,但圣上贤德,念在沈家汗马功劳,才留你悔改。
嗓音如人,宛若连绵雪山下经年被冰泉冲刷却不改内里坚硬的玉石,看似温润通透,实则冷峻漠然。
天地间雪越落越大,寒气凛冽,冷风如刃,雪渗进肩胛伤处,痛得她麻木。
沈明语没有再问,被侍卫架着离去。
将踏上离京的囚车时,她突然回头,声音嘶哑着说:兰姨的死,我一直很愧疚。
萧成钧始终杵在长亭下,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雪粒落满他黑狐大氅,他长久立于雪中,脸上被冻得发红,唇色微紫。
仿佛感觉不到冷。
等有人来为他撑伞,萧成钧侧首听人传完话后,才掉头离开。
……
春晖堂。
沈明语走神时,萧成钧的身影已然消失。
梦中仿若亲历的委屈、悲愤、不甘……种种复杂心绪,与今夜的震惊轰然碰撞,叫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沈明语攥着的手指紧了紧,终是缓缓吐出口气,快步迈进屋里。
回到厅堂,气氛略沉闷。
萧大爷请了老夫人去隔壁说话,只留了一屋子女眷守着孩子们。
就不该叫三郎,兰姨娘也不会追出来,先前她发疯,把泽哥儿脸挠出好几道血印……
三房只剩他一人,总不能不喊他……外头传得多难听,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合起来欺负他孤儿寡母。
还怕甚难听,京中早传开了,谁不知萧家三郎天生煞星,都编排咱们家呢,说前人造孽的报应……
兰姨娘才是命苦,若不是摊上这么个儿子,也不会得疯病。
你们平日里也要离他远些,免得犯了他的煞,惹上晦气可不得了……
看沈明语进来,众人也没有噤声的意思,絮叨嘀咕个不停。
沈明语微怔了下。
她自是不信所谓的天煞孤星命格,她幼年曾遇到个算命先生,还说她出身贵胄,将来会权倾天下呢。
然而,依着梦境昭示,权倾天下的另有其人,正是这位人人忌惮的天煞孤星。
眼前一时浮现着冷厉权臣肩披黑氅,在冬雪中静如孤松的模样,一时是雨中少年浑身发抖的画面,不断错叠。
沈明语知晓自己不该多言,更不该再与他有牵扯,可心里莫名发闷,不想继续听下去。
她抬头,朝大太太薛氏轻声道:婶娘,烦请你同祖母说一声,我淋了雨有些不适,先回去了。
薛氏知道眼前这位自幼体弱,忙颔首道:我正巧叫人给你煮了碗浓浓的姜汤,喝了再走,别染了风寒。
沈明语思绪仍停留在方才混乱之时,心不在焉接过瓷碗,一饮而尽。
薛氏朝身后又唤了一声,玉珠,你不是也困了,与世子一道回去罢。
便见屏风后走出个清丽婉约的姑娘,朝沈明语盈盈行礼,见过世子。
这是我侄女,也喜欢舞文弄墨,你若得空,还盼你指点她一二。薛氏笑盈盈拉过薛玉珠,往沈明语身前轻推了下。
沈明语展颜一笑,婶娘客气,表姑娘不嫌我才疏学浅才是。
清隽少年明朗如月,薛玉珠低垂眼睫,耳畔微热。
连翘撑起伞,护着沈明语出了春晖堂。
薛玉珠及其贴身婢女紧随其后。
雨天路滑,沈明语走得小心,不忘嘱咐身后的薛玉珠两句。
沈明语并非不知大太太的心思。
大房虽袭了爵,萧大爷却并无实权,只领了个虚职,若能与沈家攀亲,将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但她不便直接拂了大房面子,再瞧薛玉珠窘迫的拘束模样,不免一时心软。
她随意捡了个话头,问:方才听屋里热闹,说的什么趣事
少年嗓音清澈,薛玉珠不敢看她,低敛眉眼柔声道:只听人聊了几句兰姨娘的病。
看沈明语好奇望来,薛玉珠犹豫片刻,压低声道:听闻,三表哥尚在姨娘腹中时,便有大师断言他身负煞星命格,将来双亲早亡,一生孤苦。
当时众人都不信,谁知三表哥出生当日,便传来了三伯父的死讯……再后来,兰姨娘也疯了……
沈明语愣了下,咂不出心里滋味,走上抄手游廊时,仍有些心绪不宁。
刚过拐角,她突然觉得眼前发晕,步伐随之踉跄了下。
世子殿下薛玉珠忙凑近了两步。
沈明语止了步,倚着廊下等人高的花瓶,揉了揉发晕的脑袋,许是不胜酒力,无妨。
她忍着头昏脑涨,正要回头唤人,却不知连翘与另个婢女何时不见了。
今夜暴雨急遽,后院人迹寥寥,廊后一片芭蕉林,冷雨打得翠叶劈啪作响。
这时,身侧柔弱无骨的手倏地搭上了她的胳膊,殿下,我扶您去旁边歇息会儿
沈明语脑仁儿嗡嗡直响,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她顾不得深思,拼尽全身力气推开薛玉珠,拔腿就跑。
身后哐啷一声瓷瓶碎裂的巨响,夹杂着薛玉珠的痛呼声。
沈明语无暇回头,绕过芭蕉林,急忙朝芷阳院奔去。
雨雾铺天盖地钻进衣衫里,化作潮湿的冷意。
可她思绪却逐渐昏沉,眼前似蒙了层薄雾,视野越发模糊。
沈明语额角突突直跳,自知决不能叫人看到这般失态模样。
她踉踉跄跄朝前跑,胸口闷得几欲窒息,步子越发蹒跚,也不知自己跑到了何处。
天光幽暗,曲折小路尽头是座小殿,檐下没有挂灯,黑黢黢的宛若凶兽血口。
沈明语扶着廊柱大口喘息,不得不扯松了束胸,才勉强缓过来。
这时,一墙之隔传来动静,说话声断断续续,……出事了,凡可疑人等,皆不能放过!
沈明语当机立断,抽出腰上的短刃,割破了掌心。
她疼得眉心拧成一团,但总算恢复了些许清明,四肢也不再那般发软。
她紧走几步,径直进了殿,迅速反手关上门。
屋内昏暗至极,几盏油灯摇曳,烛火将影子拉得极长,灯影扭曲破碎,越发阴森森的。
许是冷寂得渗人,沈明语总觉得黑暗中有人盯着她,脊背起了薄汗。
她四下扫了几眼,心头一凛。
角落里蜷缩着个人影,大半边身子融进了阴影中,似被一团浓墨裹住。
满屋死寂中,只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她悄无声息准备后退时,脊背骤然升起锥心的寒意,头皮倏地发紧。
砰地一声,颀长身影猛地压了过来,将她结结实实抵上了墙壁。
后背一阵剧痛,沈明语下意识抬手抵抗。
对方却比她更快,利落钳住她的双腕,反手将匕首抵住了她的脖颈。
烛火淌泻,映亮了那张精致冷冽的面容。
狭长的眸子缓缓抬起,光华流转,泥泞里的困兽陡然成了狠厉的鹰隼,眼尾挑起时,更显眉目阴沉。
那是双宛若深潭、浓郁至极的墨眸。
颈侧冰凉的寒意宛如毒蛇滑过,激起细密的战栗,连带着脑中混沌都震散了两分。
沈明语一颗心悬在刀尖下晃荡,不敢妄动。
她喉间发紧,急切脱口而出:三哥,是我!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薄寒缭绕的雨夜中,屋内一片死寂,耳畔仅余淅沥雨声。
少年薄唇紧抿,掌中锋利的匕首贴在沈明语颈上,一语不发。
他垂着长睫,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好整以暇,冷漠打量。
沈明语心跳似是倏地停滞了。
到底还是撞上了三哥,更糟糕的是——
她的束胸,松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