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语今日穿了件淡青杭绸长袍,玉带束腰,愈显身姿清俊,她本就生了张昳丽面庞,眉眼带笑间,果真应了那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秦氏初次见她时,便曾暗自感慨,怪不得府上的人都说六郎男生女貌,这幅模样若是个女子,定然是姝色无双,艳冠京华。
但搁在男儿身上,却只会叫人叹一声薄命之相。
此刻,这张过分精致的面容上挂着淡淡愁色,温吞道:我自幼长在庄上,不识大体,养了身顽皮乡野气,此番去宫中,唯恐自己行差踏错,若一时莽撞闯祸,岂非还要连累别人。
沈明语轻咳两声,默默叹气,所以,阿爷上回来信,特意叮嘱我,务必拜托位性子稳重的兄长,也好盯着我些。
此话一出,秦氏面色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世子素来品行端正,怎会闯祸
言辞虽温柔,心里却是不满。
府上谁不知这小世子的脾性,说好听点儿叫温和,不中听些叫怯懦。
不瞒您说,进宫伴读这事,我也怵得很,不如……沈明语转过头,无辜看向老夫人,我明日和圣上请罪,将这机会让给府里兄弟们,正好了却我心中忐忑。
这句话轻而弱,却叫秦氏惊出一身虚汗。
圣上看重的是沈家,魏国公府不过是沾了光,怎会容忍此等让贤
世子言重了,我绝无此心!秦氏忙站起身来,一时备好的说辞也忘了,只得连声道:七郎年岁尚小,的确是我思虑不周。
一直静默不语的老夫人终于掀起眼皮,淡淡地道:下回若有事,想清楚了再开口。
秦氏讪讪地笑,行了个礼道:老祖宗教训得是,世子明日要进宫,我先下去打点着。
等秦氏告退走远了,老夫人才压着怒意说:净生了张好容颜,脑中却空无一物。七郎不足十岁,若去宫中犯了错,且不说受罚,她这嫡母更是难辞其咎。
沈明语心道,秦氏心思剔透着呢。萧二爷宠爱七郎生母,秦氏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有孕,故意早早捧杀七郎,直接釜底抽薪。
她给老夫人端茶,柔声劝道:祖母,二太太也是为泽哥儿长远打算着,不过伴读事关重大,确不能儿戏。
老夫人先前觉得沈明语太过软弱,看她听进去了教诲,稍有慰藉,转而问道:你中意哪个兄长
沈明语略一思忖,道:我瞧着,四哥、五哥皆是德才兼备,谦逊有礼,只是孙儿不敢自作主张,还请祖母定夺。
老夫人又捻起佛珠,颔首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他二人不分伯仲,不便一时决断,明日等你大伯得空过来细说。
老国公去世后,旁支庶子早已迁回祖籍,如今住在公府的只有三房。
大房薛氏生了两个女儿,长姐萧明蓉,三姐萧明萱,都是自小娇养着。庶出的四郎萧明齐、五郎萧明景,乃是一对双生子,很得萧大爷和老夫人喜爱。
二房除去沈明语,尚有二姐萧明雅,七郎萧明泽,皆是妾室所出。
唯独三房,只得萧成钧一人。
沈明语心如澄镜,诸位兄弟里,这次谁能与她同去宫中伴读,将来便是公府袭爵之人。
细说起来,孙辈中大郎和二郎早夭,萧成钧现下是公府长孙,他最有资格。
可萧成钧爹死娘疯,又无母家倚靠,更不用提他还身负天生煞星之命,连萧家按辈的明字,都因大师一句不宜从字,改名为成钧。
他是如此异类。
沈明语扮了十五年男儿郎,整日如履薄冰,对此总忍不住多想:萧成钧被论断为天煞孤星,当真是命运弄人吗
出了春晖堂,沈明语远远看见秦氏站在月门前,身边没跟着仆从,不住地朝这边张望,疑心她刻意等自己,转而掉头,折往后院去了。
因昨日闹出乌龙,园子里多了不少巡逻的侍卫。沈明语走了片刻,不见清静,想起祠堂后一条小路能绕回去,便转念拐进了小路。
这地方平常人迹罕至,古木参天枝叶交错,脚下石道青苔积淤,斑驳日光跳跃其间,洒满一地斑斓。
身上晒得暖融融的,人也轻快起来,沈明语一边走,一边思索起明日将要进宫之事。
当今圣上缠绵病榻,时日无多,虽早早立了嫡长子为太子,但太子愚笨不得圣心,近些年江淑妃所出的七皇子风头渐盛,一时朝堂宫闱暗流潜涌。
七皇子聪慧倜傥,颇有野心,然性情自负,行事狠毒,并非好相与之人,且沈家早些年与江家针锋相对,若七皇子称帝,沈家必定处境艰难。
是故,沈家鼎力襄助太子,只盼沈明语能成太子亲信。
沈老将军曾与她深聊过,如今沈家嫡脉只她一人,若她想恢复女儿身,势必要嫁入东宫为妃。
沈明语不想嫁人。
她不明白,为何成了姑娘家就只能嫁做人妇,但扮做男儿郎便能成就另一番事业
圣上钦点她进宫伴读,明面上是君恩,实则也是挟她为人质。可阿爷却说,哪怕做人质,也比关在深宫红颜枯萎过得舒坦。
只不过,阿爷的算盘终究会落空。
太子党与七皇子党斗得两败俱伤,最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今圣上的四弟晋王趁虚而入,御极九五。
然晋王登基之路也颇为凶险,当时太子遇刺身亡后,圣上听信谗言非要杀他,还将人召回京城软禁起来。
幸得萧成钧出谋划策,先说服圣上打消了杀心,又联络稳住了晋王旧部,继而瓦解了七皇子京中势力,这才得以救出晋王,助他登基。
朝夕之间力挽狂澜,弹指瞬息逆转乾坤,自此萧成钧成了新帝身边最得宠的人,哪怕他后来落狱,新帝也不忍心杀他,让他得以东山再起。
沈明语顿了顿步子,轻蹙眉心。
她本就不想掺和夺嫡,但是将来晋王称帝,她不想与萧成钧结仇,也不愿看靖南王府倾覆,只能先劝着阿爷不要参与朝堂纷争,慢慢筹谋如何全身而退。
连翘瞧了眼沈明语微白的脸色,忙上前来问:世子,可是手伤又疼了
我没事。沈明语抬起纤细的胳膊,看了眼头顶日光,兀自拢紧了手心。
韶光正艳,枝叶上传来鸟雀清脆啼叫声。
她深吸了几口气,把那些纷杂思绪抛开,加快步伐。
行经林旁院落时,忽听得有人悄声议论,言谈之间提及了自己,便对身后的连翘嘘了个手势,略停了停。
……二房那位要进宫伴读了,一个嬷嬷啧了声,先前养在庄上没人待见,如今倒是直飞云霄。
你知道什么当年袁家太太是特意把人带去乡下的。另个嬷嬷接话道:从前六郎还小时,因着他模样生得不同,我便知这孩子不是二爷亲生的,迟早要被拆穿,只当初以为他是孽种,不曾想竟是沈家的孩子……
微风掠过,枝叶轻晃,遮住了投落的刺目日光。
连翘正要怒斥,沈明语摆了摆手,示意悄悄走过时,又听得絮絮叨叨说话声传过来。
这地方鬼气森森的,我实在不想过来,若不是昨夜兰姨娘发疯,害得大太太挨了骂,也不会撒气到咱俩身上……
太太也是无妄之灾,可惜老祖宗认定了是她的过错,夜里又闹出那档子事……这府里风波不断,不见几回安生,要我说,早该将那长庚煞星迁出去住……
吴兴家的,别扯这话!另个嬷嬷将嗓音压得更低,说话声隐隐约约递过来,提不得,实在是离奇……当年三爷热孝还没过,有个嬷嬷说漏了嘴,说三房不如搬出去……那嬷嬷半夜就吊死在前头那根树杈子上……我亲眼瞧见的,舌头吐得老长……
哐当一声,听着是吴兴家的手里的东西落了地。
沈明语眉心轻蹙,若只是听人碎嘴说她的闲话,她自是懒得计较。
但听二人又扯到萧成钧煞星之说,她心里闷得慌。
按话本所言,萧成钧天性凉薄,寡情无义,又历经宦海沉浮,人生跌宕,日后他才会如此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可她觉得,他性子逐渐扭曲与旁人脱不开干系,甚至……梦中的她也是推波助澜之人。
将来权势滔天的首辅,少年时已是这般境遇,以后亦是命途多舛,搁谁身上不阴郁
她在梦中身陷囹圄,绝望之时,犹如坠落悬崖后紧攥着一根藤蔓,可无人施救,他们反而唾弃她、嘲弄她,逼着她低头认命,恨不得她去死,一字一句皆化作锋利刀刃,割断了那根藤蔓。
但最终,从悠悠众口里保下她性命的,却是嬷嬷们害怕的这位长庚煞星。
后来她被流放北疆,病入膏肓油尽灯枯,已是后话。
说实话,沈明语不信命,她也不甘心被所谓的既定命运主宰人生。再听到这些议论,甚感刺耳。
她忍不住掉转身子,朝那边悄悄走近几步。
……听说兰姨娘入府时,老夫人就不同意,三爷不肯娶妻,还带着她去了直隶,后来有了三郎,他们才回府。那么些年了,三郎和老夫人一直不亲近,可见自个儿心里也记恨着……可叹老夫人一片怜爱之心,落在他眼里不知是什么样……
那嬷嬷还在和吴兴家的絮絮叨叨,忽听得一声冷冽斥责,三哥眼里什么样本世子不知,但知道隔墙有耳,嬷嬷有这嚼舌根的功夫,还不如多灌几碗醒神汤,好好治一治捕风捉影的毛病。
树林对面小径上,两个嬷嬷惊得脸色大变。
若是从前背后议论三房,便是有人听见也不会出头,只管充耳不闻,故而下人们也肆无忌惮。
今日站出来说话的小世子,虽说曾是萧家养子,但很快就要进宫伴读,将来可是太子身边的人。
听他语气挟了怒意,也不知听了多少去,二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匍匐跪地,口中连连嚷着:老奴知错了!
沈明语不想亲自管束她们,只等回去再禀报春晖堂,冷哼一声快步朝前走去。
世子是没瞧见,那两婆子慌里慌张的,身子抖个不停,我瞧着真是出气。
连翘难得见自家主子发脾气,笑过后又有些犹豫,问:可她们到底是大房的仆妇,只怕大太太觉得您僭越……
沈明语道:那又如何,三哥将来乃是人中龙凤,也是他们能议论的
连翘诧异抬眼,世子怎如此笃定
咳,我昨夜梦见的,我还梦见……
她轻咳一声,眉眼微微弯起,含着些小姑娘的俏皮,刚要再开口,整个人倏地僵住,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参天古木下,不过几步之外,一袭宝蓝衣袍的少年半倚靠着香樟,正立在那里,轻掀起眼皮,睨了过来。
瞧他肩头落叶,看起来已经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