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处境极其尴尬。如果继续消极应对林皓月，等林书记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这个“赵向阳旧痕迹”浓厚的秘书长；可若是现在就急吼吼地表忠心，万一林皓月斗不过赵向阳和吴北的联手，将来被挤走了，那自己就成了石川等人的眼中钉。到时候，赵向阳清理门户，自己的下场恐怕比戴立春还要惨。
“这哪里是换书记，这是要把棋盘掀了重来啊……”张衡苦笑了一声。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以前那种“不站队即站队”的生存策略已经失效了。石川和赵向阳那边之所以还在对他客客气气，无非是因为局势未明，他们需要稳住关键岗位，防止林皓月借力打力。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旦他们联手把林皓月逼走，或者彻底架空，下一个开刀的对象，必然就是自己这个身在中枢、却不完全属于他们的秘书长。
“到时候，我就是那个用来杀鸡儆猴的猴子。”张衡打了个寒颤。
他放下电话，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冷色调的吸顶灯上。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正如他此刻看清局势后的心境——要么在林皓月那里找到新的锚点，要么就在赵向阳的铁拳下粉身碎骨。
没有什么中间路线了。张衡缓缓闭上眼，开始在心底预演明天去办公室见到林皓月时，该用怎样的措辞，来表达那份迟到的、但又必须显得真诚的“站队”。
他仰头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窗外的暮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走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
他闭着眼，脑海里翻涌的却全是当年那个青涩又侥幸的自己。若非运气站在那一边，他那几篇熬了无数个通宵、浸透了心血的稿子，怎会恰好就落在了那位副省长的办公桌上？又怎会字字句句都对了领导的脾气？后来的事，更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他以恩师的名义，在几家有分量的核心刊物上连发数文，笔锋老辣，见解独到，彻底坐实了那位伯乐“慧眼识珠”的美名。也正是因为那几块关键的“敲门砖”，他才真正赢得了对方的信任，一路被提拔到如今市委秘书长的位置上。
可惜，花无百日红。靠山一倒，昔日所有的便捷都成了今日的枷锁。如今别说谋求更进一步，就连保住眼下这身皮，都觉得摇摇欲坠，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投靠赵向阳？这个念头如毒草般在他心里滋生已久。可那个提拔他的副省长，生前与赵向阳的政见之争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也正是这层关系，让他始终徘徊在赵向阳的阵营之外，不得其门而入。而现在，林皓月来了。与之前那位雷声大雨点小的戴立春截然不同，这位新来的角色，从短短几日的行事风格便能窥见一斑——沉稳、强硬，背后显然有着不容置疑的上级授意。坊间甚至有传言，林皓月此番前来，矛头直指的就是赵向阳。
这盘棋，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
此刻选择投向赵向阳，究竟是弃暗投明，还是自寻死路？他越想越冷，背后沁出一层虚汗。以赵向阳的手段和心胸，若要拿他开刀，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可若真到了赵向阳大获全胜的那天，自己这个“旧部遗孤”，下场又会如何？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些可怕的后果让他不敢深思，却又挥之不去。即便自己真的跪舔过去，赵向阳又会真心信任一个曾经“敌对阵营”的人吗？恐怕林皓月一旦倒台，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思绪至此，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或许，唯一的生路，是反其道而行之。与其被动等待被吞噬，不如主动靠近林皓月，最好能与他结成同盟。只要林皓月这根“刺”还扎在那里，赵向阳的全力就必然被牵制，无暇他顾。毕竟，在赵向阳的棋盘上，自己从来不是对手，真正的猎物，永远只有林皓月一人。
电话铃响起时，张衡正盯着窗外将沉的落日出神。他收回目光，看清来电显示后，眼底那抹涣散的神志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热络。
“林书记！”他按下接听键，嗓音里已自然地漾开笑意，“您有什么指示？”
这几天的刻意疏离似乎在这一声问好后烟消云散。对于这个空降而来的年轻书记，张衡的底子是陌生的。除了必不可少的公务汇报，他这几天都像一条谨慎的鱼，尽量潜游在林皓月视线之外的水深处。他在等，等一个确切的信号——等看清这位新书记究竟是一时权宜的过客，还是真能在青阳这块地界上，从赵向阳的盘踞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带着一种从容的平静：“张秘书长，我刚来青阳，对下面的情况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打算用一周左右的时间，到各区县走一走，看一看，不求深入，先有个感性认识。如果你这两天没有其他紧急安排，能不能陪我一道下去转转？”
张衡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了力。邀请自己？而非市长石川，也非专职副书记？这步棋，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他心中念头飞转，表面的笑容却愈发诚恳：“哈哈，林书记您太客气了。我这个市委秘书长，本职工作就是为各位领导服务、当好向导。您既然有安排，我肯定全程陪同，做好后勤保障和联络工作。行程这块需不需要我来牵头安排？”
他试探着，想看看林皓月对这次调研的控制欲有多强。
“那就太好了，行程你来定。”林皓月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推诿，也没有过多干涉细节，“明天就开始，我们先周边几个点看看。”
“好，明白。我这就着手准备，稍后把方案报给您。”张衡应得爽快。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方才那副殷勤的面具缓缓褪去，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这通电话，或许是个契机。他确实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传闻中带着京都背景、敢在赵向阳眼皮底下上任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
几乎在张衡挂机的同时，林皓月没有停顿，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市长石川接到电话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几天，他同样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位新书记。作为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石川对林皓月的背景存有一份复杂的忌惮。尤其是隐约听到的一些风声——说林皓月此番从西南北上到东北，背后有新领导的明确授意。这让他不得不慎之又慎。他清楚，自己远不如赵向阳那样根基深厚、足以抗衡可能的风暴。真要与林皓月发生正面冲突，上面未必会不惜代价保他。更何况，心底那股被一个年轻人压了一头的郁气，始终未散。在他看来，青阳市委书记的位置，本该是他顺理成章接任的。
因此，他的语气在接听瞬间，便调整得平稳而略显疏离：“林书记，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端的林皓月，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老石，给你打个招呼。我跟张秘书长约好了，从明天起，用一周左右时间，到下面几个区县走一走，初步摸一下情况。事先跟你通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