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平步青云笔趣阁无弹窗 > 第2436章资产流失
  林皓月脸上表现得很平静,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对刚才孙梅梅的一番"感恩发言"颇为受用。但他没有再开口问下去,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这段时间以来,他不是没有走过基层。相反,他明察暗访了不下十来家企业,亲眼见过那些真正挣扎在底层的下岗工人——有的人家里连买米的钱都要掰着指头算,孩子上学靠借,老人看病靠拖,整个家庭已经悬在了生存线的边缘。可就是这些人,一旦坐到企业领导面前,腰杆就弯了,嗓门就小了,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份小心翼翼的敬畏,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挥之不去。
  而此刻,那位企业领导正端坐在主位上,滔滔不绝地"诉苦"。
  "……上面不再下达计划任务了,统购统销的渠道一断,我们就像断了奶的孩子,找不着北啊!"
  "市场化的路子太难走了,没有订单,没有资金,设备老化,包袱沉重……"
  一套一套的,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听起来头头是道。可林皓月听得出来——每一句都是在为自己开脱,每一段都在把责任往"体制变化"上推。最让他感到无语的,是台下那些被精心挑选来的"代表",一个个竟听得频频点头,眼里有同情,有理解,甚至还有几分感同身受的难过。仿佛他们今天不是来反映自身困境的,而是来给企业领导当啦啦队的。
  散会后,企业方面热情地安排了宴请,林皓月摆摆手婉拒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初秋的风迎面吹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却没散去多少。
  这场座谈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排演好的戏。材料是筛选过的,人是安排好的,连每一句"感谢企业"的台词都像是提前对过口径。一个积极谋求转型、主动寻找出路的企业领导者该有的样子,他在这里一个字都没看见。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在困境中摆出悲情姿态、等着上级来兜底的形象——而且演得还挺投入。
  ……
  回到市委办公室,秘书鲁南山和司机吴磊已经先一步回来了。之所以让吴磊和鲁南山一起去,就是本来他们两个人都是东北人,口音方面也不会引起人注意,再加上吴磊的身手也能够保证安全。
  这两个人今天没有跟他一道出席座谈会。出发前,林皓月专门交代了任务:分头去摸一摸这些企业的真实底数,重点盯住第一机械厂——那是一个几千人的大厂,也是这次改制中最敏感的一颗钉子。
  林皓月坐在办公桌后,目光从两人脸上依次扫过。他没寒暄,也没问路上辛苦,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在对面坐下,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
  "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鲁南山和吴磊对视了一眼,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鲁南山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书记,我岳父在那边企业系统有些老关系,路子虽然绕了几道,但话能说得透。我托他打听了一圈,情况……不太好看。"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第一机械厂,账面上的家底其实不薄。改制之前,虽说谈不上多红火,但产品一直有销路,上下游渠道都还通着,勉强维持运转是没问题的。按当时的行情粗估,总资产怎么也得过亿。"
  林皓月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了两下,示意他继续。
  "可去年改制的时候,评估报告递上来——几乎是零资产。"鲁南山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紧接着,省里一家不知底细的公司跳出来,花了两百万,把这个重机厂收购了。"
  他特意加重了"收购"两个字,像是怕林皓月听不出其中的讽刺。
  "最绝的是什么您知道吗?原来厂里的那帮领导干部,在新公司里人人都有股份——多的占个百分之二三,少的也有个千分之几的干股。一夜之间,全摇身一变,成了民营企业家。"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林皓月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这件事,此前递上来的那份材料里已经隐约提到过。不只是第一机械厂,好几家改制企业走的几乎都是同一个模子:先把国有资产做亏、做空,评估成"零资产"甚至"负资产",然后由某个"外部资本"低价接盘,原管理层顺势入股,摇身一变从"国企干部"变成"私企老板"。一条龙操作,干净利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借改制之名,行鲸吞之实"。
  问题是——那些真正的工人呢?
  他们没有被"顺带"安排进新公司。没有人给他们股份。没有人给他们一个说法。下岗名单一公布,几万块钱的"买断工龄费"一发,人就彻底跟企业切断了关系。从此以后,社保自己续,饭碗自己找,病了自己扛,死了没人管。
  想到这里,林皓月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始终是那个最核心、也最棘手的问题——工人的安置。
  青阳市这几年的改制,表面上确实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企业数量减少了,但产值上去了;国企包袱甩掉了,gdp增速反而加快了。上面来视察的领导看了数据,满意地点头,回去就能写进汇报材料里。
  可这份"成绩单"的背后,代价是什么?
  是把成千上万的工人一脚踢出厂门,然后把所有善后工作——低保发放、再就业培训、社保接续、信访维稳——全部甩给市zhengfu来扛。企业轻装上阵了,利润翻番了,老板们开上宝马了。可市财政却在为他们的"成功"埋单,社会在为他们的"效率"付出代价。
  这算什么改制?
  这不是改革,这是甩锅。把改革的成本全部转移到底层,把改革的红利全部攫取给少数人。而夹在中间的市zhengfu,左手要应付上面的考核指标,右手要安抚下面随时可能爆发的群体事件——两头受压,进退维谷。
  林皓月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两百万,买下一个亿的资产。"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这买卖,做得可真划算。"
  "接手的企业——对那些工人到底是怎么安置的?"
  林皓月掐灭了烟蒂,声音不大,但问得很硬。在他心里,这才是整件事最关键的那根骨头。资产流失固然触目惊心,但人可以等,账可以查,可几千号工人等不起——他们的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每一天都在消耗生存的底限。
  鲁南山翻开了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人名。他看了一眼,语气沉了下来:
  "为了数据好看,也为了不闹出太大的动静,第一机械厂原来的五千多名在岗职工,他们是这么拆着处理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步,直接买断了两千多人。基本上全是四十岁以上的老职工,工龄长的、年纪大的,一刀切,按每年几百块的标准算一笔买断费,多的两三万,少的一万多,签完字,从此跟厂里两清。"
  林皓月眉头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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