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阳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桌面，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话语绵里藏针：“呵呵，连夜开展打黑行动，一线干警辛苦了。我打电话过来，是跟你提个醒。你是市委书记，统筹全局，班子团结、互通有无是底线。秦宣同志专门向我反馈，这次大规模行动，事先没有和他沟通，做法不妥。他身为政法委书记，政法战线经验充足，重大行动应当听取他的意见。”
林皓月神色不变，条理清晰回话：“赵书记，专项行动常委会已经审议通过，秦宣同志当时在场知情。会议敲定行动方案由治安局具体制定。当时治安局两名常委请假，我们拿到核心线索，战机不容耽搁，治安局三名常委紧急会商后直接开展行动，全程合乎流程。”
赵向阳摆了摆手，淡淡开口：“皓月，我不是要追究责任。石川同志找我反映，不少守法企业被行动波及。招商引资是青阳市发展重中之重，若是营商环境受到质疑，后续工作难以开展。你把握好尺度，合法经营的企业，核实清楚就尽快妥善处理。”
林皓月心知肚明，二人所说的是山河集团，当即郑重表态：“请赵书记放心，治安局正在加紧审讯核查，区分黑恶产业与合法企业。只要企业不存在违法犯罪行为，我们绝不随意牵连。”
林皓月说话素来直来直去，话里藏着锋芒，可赵向阳心里再清楚，也不能直白开口，求他手下留情，放过山河集团。
二人又绕回几项日常公务，寒暄着聊了片刻，才各自挂断通话。
电话刚一掐断，林皓月眉宇间凝起一层冷色。他心里明镜似的，赵向阳那边不会坐以待毙，留给自己的窗口期只会越来越短，必须抢在对方出手搅局之前，把这件案子办成铁案。
此时张万森正收拾材料，打算登门向林皓月汇报案情进展，林皓月直接对张万森吩咐道。
“万森，你听着。”林皓月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抓紧时间，所有证据链条务必做实、做牢，一处漏洞都不能留。”
张万森挺直腰背，语气笃定：“林书记，您尽管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绝不会给任何人留下翻盘的余地。”
“林书记！从目前的调查来看，有些案件可能会涉及到市里的某些人！……！”张万森犹豫了一下说道。
“你放心，继续查办！一定要保护好确切的证据！”林皓月点了点头，如果涉及到一些市里面的干部，甚至更高级别的。
不过，倘若事实真如所料，那这起案件，恐怕就不是市治安局能够单独调查下去的了。
张万森前脚刚走，林皓月的手机便骤然响起，来电显示赫然是省纪委书记杨开启。
林皓月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倒也不算太意外，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方才赵向阳亲自打来电话试探，见自己在青阳市的布局滴水不漏、无从插手，自然不会就此罢休。杨开启这通电话，十有八九便是赵向阳的手笔。
果然，电话一接通，杨开启沉稳的声音便透过听筒传来："林书记，青阳市这次扫黑除恶行动战果丰硕，上面几位领导都给予了充分肯定。不过我了解到一个情况——行动中收缴了不少材料，据说牵扯到了一些领导干部？"
林皓月目光微凝，语气从容："杨书记消息灵通。确有其事，目前查出的线索显示，涉案范围不小，省市两级都有人员牵涉其中，案子还在进一步深挖。"
"这是好事啊。"杨开启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青阳作为东北地区的省会，位置特殊，牵扯的官员也不仅限于市里。我向赵书记汇报了相关情况，考虑到案卷中涉及省里人员，单由青阳市方面独立调查，恐怕不太合适。我准备抽调一个精干的小组，亲自带队前往青阳，配合你们开展工作。林书记意下如何？"
话虽是商量的口吻，但字字句句都摆明了——他要插手青阳的案子。
林皓月心中冷笑。他早就暗中摸排过省里几位常委的底细，再加上此前窥见杨开启的气运脉络，心中再清楚不过：杨开启与赵向阳之间，关系盘根错节，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此人来者不善。
眼下手中握着的这些证据，每一条线索都能牵出一串要案。一旦让杨开启带人进驻，以他在省纪委的权限和手段，若暗中做手脚、销毁证据、转移视线，自己这段时间披星戴月、冒着风险查出来的东西，很可能付诸东流。
脑海中念头飞转，林皓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语气一喜："杨书记，我正为这事发愁呢。省纪委愿意出手介入，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还请杨书记尽快带队过来，我们全力配合。"
"人员我已经准备好了，"杨开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次，我亲自带队。"
林皓月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真让杨开启接手这案子，后果他不敢细想。
那些还没挖出来的线索暂且不说，光是手里已经攥住的证据，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未知数。杨开启什么手段，他太清楚了。那人一旦介入，翻起旧账来六亲不认，到时候自己辛辛苦苦布了这么久的局，恐怕全得白费。而且这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这村，以后就再也不可能有了。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万森，华年，你们俩过来一下。"林皓月拨通内线，没多会儿，张万森和季华年推门进了办公室。
两人汇报完各自手上的进展，林皓月沉默了几秒，把省纪委要来的消息抛了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省纪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林皓月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咱们得抓紧。你们把手上那些关键案子优先办了，能固定的证据尽快固定，全部攥在自己手里，别留尾巴。"
张万森皱了皱眉："林局，您的意思是……"
"那些无关紧要的案子，材料整理好，该交的交出去。"林皓月眼神冷了下来，"用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去应付上面来的人。他们人手有限，精力有限，能拖一天是一天。"
季华年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是掩不住一丝担忧："可是林局，省纪委毕竟是上级机关，咱们市局这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光靠拖，能拖多久？"
"拖不了多久。"林皓月毫不避讳，直接把最坏的情况摆在了桌面上，"所以光靠市局自己不够。"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办公室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架旁边的那个保险柜上。
那个柜子里锁着一本证件——特事局发的。
这本证件林皓月平时根本用不上，也很少拿出来示人。特事局那边的权限和便利，不是什么场合都适合动用的，但眼下这个局面……他没得选了。
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熟练地拨动密码盘。柜门弹开，里面除了几份密封的文件，就是那本深红色的证件，旁边还压着一部卫星电话。
这部电话是特制的，专线直通京都，平时连开机都很少，更别说拨出去了。不到万不得已，林皓月绝不会碰它。
但今天，就是那个"万不得已"。
他拿起卫星电话，走到窗边。窗外市政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林皓月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那套特殊的程序拨通了号码。
几声等待音之后，电话那头接起来了。
"喂。"
"常处长，您好，我是林皓月。"林皓月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打扰您了，有件急事，想跟您通个气。"
电话那头传来常威沉稳的声音："皓月？稀客啊，说。"
"省纪委的人已经往市里去了，目标是我们手上几个案子。我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事不方便在电话里细说，但局面有点棘手，我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