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望着方兴邦，眼底掠过一丝无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意，声音低沉：“看来你们现在掌握的东西，远比我想象中要多。”
方兴邦微微颔首，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牢牢落在沈墨脸上，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波澜：“没错。根据刘铁柱交代的全部内容，你很早就深度介入了他们一伙的事务，不少交易，都是直接和你对接完成的。”
沈墨闻言，眼皮轻轻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他心里早有预料，刘铁柱落网，迟早会把自己供出来。刘铁柱人脉繁杂，经手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早年企业改制期间，不少职工激烈反对，便是刘铁柱出面威逼利诱，强行压下风波。桩桩件件，牵扯甚广，根本无从遮掩。他喉结滚动，沉沉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颓然：“刘铁柱……倒是没少往外抖落。”
话音落下，沈墨不再沉默，肩膀微微垮下，主动开口，坦白起自己一路走偏的过往。
“其实刚踏入仕途的时候，我一心想做一位好官，渴望能像林书记那样，被文昌市的百姓真心敬重。”他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视线缓缓转向一旁的林皓月，眼神里混杂着羡慕与怅然。
林皓月在文昌市积攒的民心，早已传遍整个龙国官场。无数公职人员心生向往，将赢得百姓认可当作毕生追求，无数初入仕途的年轻人，更是把林皓月视作标杆。
“可真正踏入社会，我才发现，现实和书本里的理想相差太远。”沈墨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面，语气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走出大学校园这座象牙塔，我和千千万万刚毕业的年轻人一样，满怀热忱，笃信只要踏实肯干，总有一天能够干出一番成绩。我埋头苦干，始终抱着念头，只要工作足够出色，领导总会看见我的能力。可一次次的期待，换来的只有无尽的失望。”他轻轻摇头，眼底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只剩满心无助。”
“后来一次机缘巧合，有人带我走进了金至尊。”说到这里，沈墨的眼神微微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奢靡刺眼的一幕，“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纸醉金迷的模样。我亲眼看见，有些人仅仅批复一个项目，便能攫取巨额利益，终日沉浸在享乐之中。更让我内心失衡的是，他们升迁的速度，远远快过勤恳做事的人。”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论业务能力，我自认不输任何人，甚至比他们更加用心，可在晋升路上，我却始终落在人后。”
“再后来，刘铁柱主动找上门，为我牵线搭桥，让我真正踏入那个圈子。”沈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认命般的麻木，“自那之后，我的仕途果然顺畅了许多……”
在场众人静静听着，神色复杂，有人微微蹙眉，有人轻轻摇头，对此番景象早已心知肚明。尤其是在东北赵向阳、吴北长期把控局势的那段时期，想要仅凭实干获得提拔，难如登天。想要做出政绩，想要让付出的努力被看见、被认可，更是奢望。重重桎梏之下，不少意志不够坚定的人，最终都会选择同流合污。
就如同那座金至尊，不过是一栋普通民居，却藏污纳垢，引来无数人趋之若鹜。只因这里暗藏利益交换，能够让人结识手握资源、可以互相扶持的权贵。
众人沉默着，心底不约而同生出几分忧虑。林皓月虽然自身坚守底线，可身处这样的大环境，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林皓月其实算是幸运的，一参加工作就遇到了很好的人也得到了土地跟分身的能力，他甚至都不敢保证自己身处在沈墨同样的环境中，同样的处境下，日复一日被这样的圈子包围，他会不会在某一天迷失本心，被欲望裹挟。会不会重蹈沈墨的覆辙，从满怀理想、一心为民的青年，一步步滑向深渊，彻底丢掉最初的信仰。
这个问题，林皓月没有答案，他看了看自己气运气团中，最中间那代表正气的一缕！自己要不是幸运的获得了土地公分身！现在还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也许还是会在那个乡镇上，在各村做那些最基层的事情。也许也会像沈默一样踏上不归之路。
这时候，这间密闭的审讯室里，空气沉闷得几乎要凝滞。不止林皓月一人，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思绪。调查组的几名成员静静听着沈墨的供述，久久无人开口，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我喝口水再说。”沈墨说到此处，伸手端起面前那瓶已经打开过的矿泉水，拧开瓶盖抿了一大口凉水。喉结上下滚动，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林皓月，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林书记，我仔细翻查过你的履历。你和我一样，没有过硬的家世背景，早年同样在基层乡镇熬过，体会过那种看不到出头之日的憋屈。可你的运气，实在比我好太多了。听说你当初只是一名普通的驻村干部，想必最能懂基层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边际的煎熬。
但我猜，你应当明白那种困在泥泞里，怎么挣扎都迈不出一步的滋味。我却没有这份幸运。你扎根在村里的时候，就被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看中赏识。靠着这份机缘，你才得以跳出闭塞的乡村、摆脱乡镇的局限，这一步，是无数基层干部穷尽一生都难以触及的门槛。后来，你又迎娶了叶家的千金，攀上大树，一路顺风顺水，仕途之上总有贵人伸手相助。不然，你怎能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我没有你这般得天独厚的运气，既没有高层领导青眼相看，也攀不上京都名门世家。直到后来，我搭上刘铁柱一行人，混进他们的圈子，踏出这错误的一步，我才恍然发现，眼前仿佛铺开了一条金光大道。原来，升迁还有这样一条捷径。”
方兴邦一直凝神聆听，听到这番话，眉头猛地拧起，忍不住出声打断：“靠阴谋歪路换来的前程，纸终究包不住火，早晚都会败露。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走这条路，最终只会坠入深渊？”
沈墨没有立刻反驳，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方组长，你说得没错，这些道理，我早就想通透了。也正因看清这一点，我行事一直有所收敛，从来没有疯狂追逐更高的职位，也没有大肆敛财。我心里盘算着，只要不是圈子里获利最多、升迁最快的那一个，就不会轻易被人盯上，就能躲过风头。”
“方兴邦目光一沉，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锐利：“可据我们多方核查，结合他们已经交代的笔录，你根本不是被动卷入，参与程度远比你嘴上说的深得多！企业改制那几桩关键操作，哪一样不是你在中间周旋铺路？你从中攫取的利益，还少吗？”
沈墨没有立刻反驳，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裹挟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没错，既然踏进了这个圈子，走了他们铺好的捷径，就别想只拿好处不担干系。想要全身而退、半点污秽不沾，本就是痴人说梦。有些场面，我不得不站出来撑住，有些关系，我不得不亲自维系。我不出面，他们怎会安心推我往上走？又怎么敢把资源押在一个不肯共担风险的人身上？”
话音落下，他重重叹了口气，胸腔起伏间，那声叹息绵长又沉闷。旁人听不出这声叹息里究竟是迟来的悔意，还是对身陷泥潭的无奈，只看得见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像是被困在棋局之中，进退两难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