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人还是在西南省驻京办主任的牵线安排下,约在了东城区一条僻静胡同里的私家菜馆见面。林皓月下午下课就往那儿赶,骑着共享单车穿过几条巷子,才在挂着“隐庐”木牌的小院前停下。
这菜馆门脸儿看着不起眼,青砖灰瓦跟普通民宅没两样,门口连个醒目的招牌都没有。可林皓月心里清楚,在京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能开得起这种不挂招牌、只做熟客生意的私家菜馆,背后没点硬关系根本撑不住。更何况是西南省驻京办特意选的场子,安保和私密性自然不用多说——胡同口停着的两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刚推开厚重的木门,就见韩伟已经坐在里间的包厢里了。韩伟身边没带秘书,只孤零零一个人坐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比电话里自然了不少:“皓月来了?快坐,我特意让驻京办找的这家,他们家的滇味汽锅鸡做得地道,你尝尝,还是咱们西南的味道。”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照着桌上的几碟家常菜,倒不像是什么官场应酬,反倒像老朋友叙旧。林皓月脱下外套挂好,在韩伟对面坐下,语气平淡:“韩书记费心了,我平时在学校吃食堂,好久没尝过这味儿了。”
韩伟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先是笑着问了问党校培训的课程紧不紧,又念叨了几句西南最近下的几场秋雨,寒暄了好一阵,才慢悠悠把话头引到正事上:“皓月,今天叫你出来,除了刚好到京都开会,顺道来看看你以外,还是想问问你培训完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这边听到些风声,看来你是要离开西南省了?”
林皓月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心里明镜似的——韩伟作为西南省的一把手,省里的人事动向他比谁都清楚,这会儿装什么不知道,不过是想看他怎么表态罢了。他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摇了摇头:“最近天天泡在图书馆查数据,外面的事真没怎么关注,我也没听说过要调动的消息啊。”
他说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着点“我确实不知情”的茫然,倒让韩伟准备好的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没想到林皓月到这时候还装糊涂。
韩伟很快调整了神色,干笑一声,摆出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皓月你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咱们哥俩在省里共事这么久,配合得一直顺当,说实话我真舍不得你走。一听到你要调走的消息,我立马就往京都赶,就想当面跟你通个气。唉,组织上的安排,我也没法子啊!”
林皓月看着韩伟在那儿演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恨不得把他留在西南似的,心里险些笑出声——这韩伟怕是做梦都盼着他赶紧走,好把文昌这块肥肉攥进自己手里。
“韩书记,真有这事?”林皓月依旧装出副惊讶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韩伟见他还在装糊涂,心里暗骂这小子越来越滑头,干脆把话挑明了:“皓月,这消息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就别瞒我了。”
“哦。”林皓月只淡淡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
“皓月,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真要离开西南省,对文昌的工作,你有什么打算?”韩伟终于按捺不住,把最关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林皓月心里早就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韩伟在文昌根本没有能完全信得过、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就算他拉拢了韩云飞过去,那小子在林皓月一手搭起来的班子面前,半分话语权都没有,更别说帮韩伟掌控局面了。要说谁最盼着他走,韩伟绝对排第一。
想到韩云飞,林皓月心里暗自摇头。这人当初树倒猢狲散,要不是自己念着旧情保了他一把,早就不知被调去哪个边缘岗位了。结果呢?自己这边刚有要离开的风声,韩云飞立马就倒向了韩伟。可林皓月也清楚,韩云飞光靠韩伟一个人的支持,想坐稳文昌市委书记的位子,根本是痴人说梦。
现在的文昌,是整个西部发展的标杆,光环太盛,盯着那个位置的人能从省委排到京都。新领导恐怕早就有属意的人选,甚至极有可能直接从上面派人下来——毕竟文昌现在的份量,不是韩伟一个省长能完全说了算的。自己在文昌经营多年,威信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别说普通干部,就连那些老军区的老首长、投资的企业家,都认他林皓月。真要动文昌的根基,恐怕新领导也得掂量掂量他的意见。
他抬眼看了看正端着茶杯、眼底藏着算计的韩伟,心里早已把他那点心思摸得透透的。韩伟未必吃准了文昌下一步的人事变动,他现在最怕的,是林皓月走了之后,文昌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这次韩伟特意跑到京都来见他,无非是想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借着林皓月“让位”的机会,把韩云飞塞进文昌的核心班子,甚至直接上位书记。可韩伟也不想想,林皓月背后代表的,是叶家、白系,还有王海洋这些老首长的利益,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把文昌的势力交出去?
毕竟,自己就算走了,只要规矩还在,只要那些跟着他干的人还在,文昌短期内就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真要有人敢乱伸手,不用他林皓月出面,上面自然有人会说话。
林皓月心里忽然转过弯来——既然自己迟早要调走,何不把文昌当成筹码,跟韩伟做笔交易?王海洋、叶竹能拿他的调动当谈判条件,他自然也能拿文昌的人事布局当交换的砝码。
他抬眼打量着对面的韩伟,心里已然盘算清楚:韩伟如今在新领导跟前正得势,说到底就是西南省新班底的代言人。与其死扛着不放,不如顺势而为,跟韩伟达成合作意向,这才是长久的生存之道。
“韩书记,说实话,这事我还真没仔细琢磨过。”林皓月夹了颗花生米,慢悠悠嚼着,“不过既然您问起了,我回去后,定会好好思量思量。”
韩伟哪会被这几句虚话打发,只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是该好好想想,毕竟不是小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又过了半晌,韩伟才故作不经意地提起:“韩云飞同志的工作能力,其实还是挺强的,这点我想你也清楚,不然当初你也不会让他当你的搭档,配合你工作。皓月啊,你多帮带他一下,也是为西南省培养干部嘛。”
林皓月心下了然,面上一派坦然:“韩市长确实不错,干工作踏实用心,省委确实该多给这样的同志些机会。”
“哈哈,皓月这话在理。”韩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李斌他们几个同志也很出色,要是下一步大家能拧成一股绳,携起手来干,文昌的发展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我想,你肯定也希望文昌能一直稳稳当当的吧?依我看,保留现有干部队伍,就是维持文昌稳定最好的法子。”
这话明着是商量,实则是撂话:别动我的人,大家各让一步。
林皓月顺着话头就坡下驴:“韩书记说到干部这事,我正想跟您汇报呢。我打算在近段时间,对文昌的科级、处级干部做一次大幅度调整。”
“哦?”韩伟手中的筷子顿了顿,抬眼望着他,脸上笑意更深,“这是好事啊,你打算怎么个调法?”
“正准备找韩云飞同志好好商议一下。”林皓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