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田阳后,林皓月并未起身关门,而是慵懒地陷进沙发里,目光沉静地落在客厅中央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名叫小邓的姑娘正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红木家具。其实这屋子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玻璃茶几上都找不出半粒浮尘,但她依旧擦得格外卖力,仿佛在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小邓是吧?多大了,叫什么名字?”林皓月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他并未动用肉眼去打量,而是悄然运转起了“信仰光环”。在他的视野中,普通人周身的气运多是灰白之色,但这小邓的气团之中,竟然隐隐夹杂着几缕极为罕见的赤红之气。虽然淡若游丝,但对于一个招待所的服务员来说,这绝对是反常的。在乡镇一级,即便是那些手握实权的股级干部,身上也未必能有如此纯正的红色气团。这姑娘,绝不简单。
邓琪琪闻声停下动作,转过身来,脸上恰到好处地绽放出一抹略带羞涩却又迷人的笑容:“林书记,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我叫邓琪琪,今年22岁。”
“22岁?刚大学毕业?”林皓月微微蹙眉,看似随意地追问。
“是的,学的是酒店管理。”邓琪琪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抹布,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业之后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工作,后来才应聘到招待所的。”
林皓月轻轻颔首,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随即话锋一转:“这儿也没什么事了,你现在可以下班回家休息了。我想早点休息!”
邓琪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了自然。她柔声道:“林书记,热水器我早就为您开起来了!如果您想洗澡,随时可以!还有床上的用品,我刚刚重新帮您铺了一套!”
见林皓月再无挽留之意,她利落地收拾好清洁工具,微笑着欠身道:“那好,林书记,我先不打扰您了。”说完,转身离去,步伐轻盈而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随着大门“咔哒”一声轻响,屋内重归寂静。
林皓月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邓琪琪气运气团中的那一抹红色。
一个普通的服务员,怎会有如此纯正的官气?这绝不是巧合。恐怕这邓琪琪根本就不是招待所的人,而是某个机关单位里的正式工,甚至是田阳特意从上面借调过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
田阳此举意欲何为?是想通过这种美人计,让自己在这县城里犯下作风错误,从而抓住把柄?还是仅仅为了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林皓月眼神一凛,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坐直了几分。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怕是面对一个看似无害的服务员,他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慎之又慎。
林皓月抬腕看了眼手表,恰是各地卫视播地方新闻时刻。他随手按开东北电视台的开关,却没有停留在客厅,而是径直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淋浴喷头倾泻而下,瞬间蒸腾起氤氲水汽。他将整个人置于水幕之下,耳边是客厅里传来的电视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声,与他此刻身处的一方私密天地形成鲜明对照。
借着水雾,他打量着这间浴室。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墙面,嵌入式按摩浴缸,甚至连毛巾架都是镀金的。整套房子的装修极尽奢华,家电全是未曾拆封的最新款进口货。这与他案头卷宗里描述的东北形成了荒诞的割裂——那是一个国企改制阵痛、下岗潮余波未平、街头巷尾弥漫着迷茫与萧索的东北。此刻置身这金碧辉煌的“行宫”,林皓月只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讽刺意味。这哪里是经济洼地,分明是“穷庙富方丈”的现实写照。无论底层的工人如何挣扎求生,似乎都不影响这些深宅大院里的灯火辉煌。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尤其是下午会议上,赵向阳那看似谦恭实则绵里藏针的表态,还有吴北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神态,每一个微表情都值得细细品味。自从踏足这片黑土地,林皓月就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张无形巨网,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丝线上,稍有不慎就会引得四周暗箭齐发。这里的干部不仅排外,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防御姿态,自己这把新官上任的火,究竟该烧向何处才能撕开这铁桶一般的局面?
思绪流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今晚酒宴上的那一幕,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借着酒劲,他在沈墨和柳青云之间巧妙布局,成功制造了那场冲突。这算是自己在青阳市撬开的第一道缝隙。说起来,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尝试运用“信仰光环”的能力。
水流冲刷着头皮,林皓月闭目沉思。严格来说,信仰光环并不能像操纵傀儡那样控制人的意志,它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放大器。今晚不过是机缘巧合——两人本就心存芥蒂,再加上酒精麻痹了理智,放大了情绪,这才让光环的效果趁虚而入。若是清醒状态下,这能力的边界究竟在哪里?渗透的深度又能有几分?看来,日后确实需要找个机会好好摸索一番,这可是他手中最隐秘的底牌。
不过,眼下这第一步棋已然见效。经此一闹,市委书记石川对沈墨和柳青云的信任势必大打折扣。原本这两人是石川在市府里面的左膀右臂,如今生了嫌隙,这条原本紧密的战线还能否如往昔般牢不可破?只要石川心里种下了猜疑的种子,自己就有机会从中斡旋,将这盘死棋走活。
林皓月关掉水龙头,伸手扯过浴巾。镜子上满是水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只有那双眼睛,在朦胧中透着洞察一切的深邃光芒。
需要我接着构思林皓月如何利用沈、柳二人的矛盾,进一步分化石川的势力吗?
林皓月想到白日里在青阳的进展,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东北这盘棋,尤其是青阳市,总算被他撬开了一道关键的缝隙。他向来不信自己会在此地铩羽而归。且不说土地公分身赋予的底牌,单是那几年攒下的手段,加上京都明里暗里的支持,这场仗,他输不起,更不会输。
他擦干身上的水渍,随手扯过一套睡衣,刚准备熄灯,茶几上的手机便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陈峰”二字赫然在目。
林皓月眸光微动,划开接听键:“陈局长?看来是顺利到青阳报到来了。”
电话那头,陈峰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谨慎:“林书记,我已经报到了。我和吴磊现在就在大院门口,但这儿的安保太严,死活不让进。”
林皓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省委大院的门槛,他初来时也领教过。层层哨卡,武警持械而立,核查登记一丝不苟,将整个大院护得铁桶一般。“安保级别确实高。等着,我亲自下来带你们登记。办完手续,往后你们进出也就不用这般费周章了。”
林皓月随手扯了件宽松的休闲外套套上,边走边拢了拢衣襟,推门而出。
夜风微凉,路灯将大院门口照得通明。远远便见陈峰与吴磊还有李斌三人并肩立在岗亭之下,身影被拉得颀长。两人显然有些拘谨,腰板挺得笔直,与周围流动的气息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