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在青阳干了多年秘书,早已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的本领,更深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林皓月选一个称职的“大管家”意味着什么。闻言,他神色骤然凝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方才斟酌着开口:“您的要求,我都记下了。这人得熟稔青阳的风土人情,肚子里得装着整盘人事脉络,笔头子还得硬。市里这批年轻干部,我按您的尺子量了一遍,筛出来一个。”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林皓月的脸,见书记正专注地听着,才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这人叫鲁南山,方方面面都挑不出错,能力拔尖。尤其是对地情民意的熟悉,简直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可……唯独一点,也是我最拿不准的,就是他的背景有些复杂。”
窗外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叶拍在玻璃上,办公室内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声。
林皓月眸光微动,从手中的文件上移开,落在李斌那张沉稳的脸上,并未催促,只静静等着下文。
“哦?什么样的人?”林皓月来了些兴致,身体向后靠了靠。
“他是戴立春书记的秘书。”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滞涩了一瞬。在官场上,新官不理旧人几乎是心照不宣的规矩,更何况是在青阳眼下这般微妙的局势里。但林皓月只是眉梢轻挑,并未流露出半分不悦。他心里清楚,如今这青阳城水深浪急,想找一个不怀二心、值得托付的秘书,难于上青天。李斌既敢提此人,必有他的道理。
见林皓月神色不变,李斌心下稍定,接着道:“还有一层,鲁南山正在和r大副主任陈文杰的女儿交往,两家走动得很近。”
李斌说这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林皓月,那眼神里藏着许多未尽之言。两人这些年配合默契,早已无须多言。林皓月顺着他的目光,瞬间便读懂了其中的深意——陈文杰不仅是学府高官,其背后牵扯的本地人脉网络更是盘根错节。
林皓月忽然笑了,笑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语气直白而随意:“这位陈主任?他那边又是什么来头?”
要知道这位陈主任允许自己的女儿和戴立春的秘书交往肯定有自己的底牌。
在这种推心置腹的时刻,弯绕子反而显得生分了。
李斌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陈主任据说这两年就要退了。早些年其实有好几次机会能更进一步,冲击市委书记的位子,可惜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如愿。他在青阳市干部里的威信是实打实的,当年敢当面和赵向阳拍桌子争长短,市里乃至省里,不少老资格都愿给他三分薄面。听说京都那边,也有极硬的后台。”
林皓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陈文杰如今挂着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头衔,明眼人都知道,这本来就是为他平稳着陆准备的台阶。能在赵向阳眼皮子底下安稳坐到今天,若没有几分真章和深厚的人脉根基,简直是天方夜谭。由此可见,这位陈副主任在青阳乃至更广的范围,确实盘根错节,自有其声望。
不过,林皓月的心思并不在陈文杰身上。他真正在意的,是鲁南山与赵向阳、吴天那条线到底有没有瓜葛。透过陈文杰这层关系来看,鲁南山大概率是一张干净的牌,倒是值得考虑收在身边,用做秘书。当然,用人之事非同小可,终归还是要自己亲眼瞧一瞧,试一试斤两。
“嗯,那好。”林皓月收回思绪,手指轻轻叩了下桌面,“你把那位叫鲁南山的同志叫进来吧。”
念头一转,前任青阳市委书记戴立春的身影浮上心头。根据他之前的暗访和侧面了解,戴立春是真心想扭转青阳局面的人,也干了不少实事。既然如此,他选在身边的秘书,能力品性理应是经过考验的。更何况,有了陈文杰这层关系,鲁南山投靠赵、吴二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此一想,用他的心思便愈发笃定了。
不过片刻,李斌推门在前,身后不疾不徐地跟着个年轻人。
林皓月目光抬起,自鲁南山进门起,便未曾移开。
这是个见过风浪的人。步履沉稳,肩背挺直却不显僵硬,一种久经历练后的从容气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林皓月在心里先有了定论。
他又凝神望去,常人不可见的气运在其眼中呈现——鲁南山周身的气团极为纯粹,底色澄澈,以代表实干与忠正的赤色为主,边缘萦绕着些许象征清名的素白之气,寻不出一丝半缕代表阴私晦暗的黑气。至少截至目前,此人行事操守,经得起推敲。
视线回落,林皓月注意到鲁南山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内扣,指节因用力而略显绷紧,却又控制得极好,没有丝毫夸张的表现。这显然是个极度重视此次会面,内心紧张却竭力维持镇定的年轻人。
林皓月心中微微颔首。若是那种故作清高、桀骜不驯,试图以“不迎合”来标榜气节的年轻稚嫩,他反而毫无兴趣。他要的,正是这种上手就能扛事、用起来顺手妥帖的人。鲁南山这第一面,算是过关了。
“李主任说你曾经当过戴立春的秘书?”林皓月问道。
“是的,当过一年!”鲁南山不慌不忆说道。
“李主任推荐你做我的秘书,你有什么想法?”林皓月一边问话,一边观察着他的小动作。他可以看出脑子紧紧贴着身体的左手轻轻的握紧了一下,看来鲁南山也非常重视这次机会。
“我服从组织安排,如果林书记用我,我一定尽心工作。”
“那好,你从今天开始就做我的秘书吧!”林皓月现在要的就是一个忠心又能做事的人。至少现在的鲁南山是合格的。
鲁南山指尖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皓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定了调——他,鲁南山,从明天起,就是新任市委书记的秘书。
窗外暮色沉沉,压着青阳城的老街旧巷。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一线残光斜切进来,落在林皓月平静无波的脸上。鲁南山看不出这位新书记眼里有一丝疑虑。难道他不怕?不怕自己身上这股还没散干净的、“戴立春余党”的晦气?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这颗刚从泥潭里拔出来的钉子,扎进新班子的鞋底?
几个月前,他何尝不是这样风光?那时戴立春意气风发,誓要在这座老工业基地刮骨疗毒。春阳第一机械厂的技改方案,是他熬夜校对的;外资引进的谈判纪要,是他一字一句敲定的。戴立春点他将他时,多少人艳羡的目光刺在他背上。可转眼间,代理书记接受调查的通报贴满公告栏,他这个“大红人”秘书,一夜之间就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
连带着他和陈思琪的事,也悬在了悬崖边。若非思琪性子倔,顶着压力不肯放手,若非她父亲陈文杰本就与赵向阳那帮人政见不合、互相牵制,这段感情怕是早就被碾碎在舆论的碾子里,无声无息了。
今日李斌私下找他谈话时,他盘算的,也不过是如何低调地转去一个清水衙门,保住饭碗,护住思琪。何曾想过,会在几句话的交锋后,直接成了林皓月的“身边人”?
林皓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鲁南山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寒潭:“怎么,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