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走廊里凝滞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松动了几分。
为首的是一名两鬓微霜的中年主刀医生，白大褂下摆还沾着些许血迹。他摘下口罩，一眼便瞥见等候区里坐着的那几位平日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市里大人物，神色一凛，连忙陪着笑道：“各位领导放心，病人送医及时，手术非常成功。万幸他是坐在后座，安全气囊全部弹出，再加上系了安全带，缓冲了不少冲击力，仅断了一根胸骨，内脏没有受到致命伤。休养一段时间，很快就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
“那就好……”林皓月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垮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必须维持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若陈峰刚才真的挺不过来，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哪怕暴露一些底牌，也要出手相救。不过眼下，陈峰重伤脱岗已成定局，这对于正处于竞争上岗关键期的青阳市治安系统来说，无异于一场地震。林皓月心中盘算着，等会儿得找个机会，动用一些特殊手段帮陈峰加速恢复，绝不能让治安局在这节骨眼上乱了阵脚。
政法委书记秦宣的脸上则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他原本以为，这次陈峰连人带车冲下山沟，必死无疑，那他就能顺理成章地重新接管治安局，将这块肥肉牢牢抓回自己手里。谁能想到，这人命居然这么硬，山沟都摔不死。他瞥了一眼主刀医生，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厌烦——这手术做得太“成功”了，成功到破坏了他的全盘计划。
相比之下，常务副市长石川的反应则显得有些微妙。他下意识地颔首，连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语气里透着一股仿佛卸下重担的轻松，只是这轻松来得有些突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秦宣很快调整了情绪，抓住机会切入正题，语气沉痛却目光灼灼：“陈局出了这档子事，短期内肯定无法主持工作。但治安局的工作千头万绪，尤其是眼下正值竞争上岗的紧要关头，一天都不能耽搁。我看，是不是得临时指派一位同志过去坐镇？不然陈峰同志之前的心血，怕是要白费了。”
石川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我同意老秦的意见。青阳市近期的治安环境向好，离不开陈峰同志的努力，更离不开市委的正确领导。为了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局面，我建议请秦书记亲自去治安局挂帅，稳住局面。绝不能让陈峰同志这段时间的心血付诸东流！”
林皓月眉头瞬间拧紧。
秦宣和石川这一唱一和，表面上是体恤下属、顾全大局，言辞间甚至还不忘抬高陈峰之前的“成绩”，听起来大义凛然，无懈可击。可实际上，这哪里是关心陈峰，分明是看到陈峰没死，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趁他病，要他命——不对，是要他的权。两人这是想借着“临时主持工作”的名义，在陈峰伤愈归来之前，彻底架空他的职务，斩断他在治安局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影响力，将这块阵地据为己有。
空气骤然沉凝，林皓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在秦宣和石川脸上扫过，一抹冷意在不经意间浮现。
林皓月自然不会坐视那两人的算盘得逞。陈峰这场“交通意外”来得太巧，巧得让他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秦宣——若说其中毫无关联，鬼才相信。
他收回视线，语气沉稳却不容置喙：“治安局眼下正处于竞聘改革的深水区，领导小组依旧挂牌履职，短期内架构不会动。常规事务由浩安局按流程处置，正好借机检验这批通过考核上岗的新干部——他们的实战能力、临场决断，恰恰是向治安部递交‘试点成绩单’的最好素材。真遇上他们兜不住的局面，再上会交领导小组集体议决，也不迟。”
石川闻言，不动声色地递了个台阶：“现在讲究‘专业事归专业人’，领导小组毕竟只是统筹协调，对治安业务终究隔着一层。治安工作敏感又专业，外行贸然插手，容易乱了分寸，还是得让懂行的人挑大梁。”
林皓月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心念电转——自己本就是领导小组组长，即便不直接管日常事务，依旧握有介入的抓手。他顺势点头：“也好。老秦可以兼顾治安局的工作，但有一条：最终决策，必须经集体讨论，不能搞一言堂。”
秦宣眼底闪过一丝得色，心中暗骂归暗骂，但想到终于能名正言顺插手治安局，那点不快转瞬便被压下。
确认陈峰暂无性命之忧，林皓月在转进特护病房时，借着俯身查看的掩护，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缕极淡的白色气息悄无声息地渡入陈峰体内。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绝不会立刻显露出“痊愈”的奇迹，却能潜移默化地催动筋骨生长、加速内伤愈合。陈峰仍在昏睡，旁人更无从察觉。林皓月收手敛息，未多停留，转身离去。
回到办公室，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思绪却牢牢钉在治安局的棋盘上。陈峰固然得力，却终究独木难支。这段时间中层洗牌得力，新晋干部大多可用，人心已初定；可班子内部派系暗涌、步调不一，反倒成了最大的掣肘。
“班子不整，令难畅行。”林皓月低声自语。他清楚，若想真正掌控治安局，光靠一个陈峰远远不够。必须从现有格局中，再挑出几个既能干事、又信得过的苗子，安进班子——既要补上能力的缺口，更要补全权力的拼图。指尖在扶手上缓缓划了一圈，一个关于人事调整的初步轮廓，已在心中悄然成型。
林皓月指节轻叩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峭——好在他是治安局考核改革工作组组长，名正言顺握着“试点”这把尚方宝剑，真到了关键时刻，把工作重心往治安局倾斜，谁也说不出二话。他当即拍板：明日召开局委会议，把摊子摆在明面上。
翌日，林皓月再度踏入治安局大楼。走廊里警员们脚步匆匆，却在他经过时下意识放轻了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他径直走向会议室，心里清楚，这场会，注定坐不齐。
七个局委成员，如今倒有两个“病休”在家。林皓月心如明镜——这两位老资格，打从陈峰空降坐上局长位置便满心不服，如今眼见中低层干部考核上岗搞得风风火火，更觉手中权力被架空，索性以退为进，用“病休”摆出一副不合作的姿态。再加上陈峰重伤住院，七减三，今日能到会的，只剩四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旁的面孔。
副局长高杰坐在左侧首位，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却飘忽不定，显然早已投靠秦宣，是秦派安插在局里的钉子。林皓月与他目光一触，高杰便迅速垂眼，假意翻看手中文件，指节却微微发白。
剩下三人，才是林皓月真正留意的。
副局长李明德，政委兼局党委副书记，一贯以“低调”示人。会上投票，他从不率先表态，总等多数人亮明立场，才缓缓举手附议。看似随波逐流，实则底线分明。林皓月曾暗中核查，此人虽不冒尖，却从未在关键议题上倒向石川或赵向阳。在这般暗流涌动的局里，能守住本心不站队，已属难得。此刻，李明德正低头记着笔记，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纷扰皆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