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华坐在会议桌旁，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愧疚，三分诚恳，剩下四分是那种老官场特有的圆滑。
"林书记，这次商业街发生打砸事件，责任在我。"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郑重，"请市委放心，我们开东区完全有能力把区里的工作搞好。我会亲自盯着这件事，一查到底，给市里、给省里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儿，林皓月没吭声，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陈国华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不过嘛，林书记，商业街毕竟是最敏感的地方。那里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人流量大，交易量大，各种情况比较复杂。我觉得……是不是就不需要再派市里的人过来监督了？我们自己处理，效率反而更高，也不至于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这话里的意思，林皓月听得一清二楚。
陈国华不是来汇报工作的，是来划界的。
他想把开东区变成一块"禁区"，不让林皓月的人插手。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查缺补漏，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抹平。打砸事件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把它变成一个纯粹的治安案件来处理，越快结案越好，越简单越好，绝不能让它变成一把撬开开东区大门的钥匙。
而陈国华心里真正的算盘，林皓月也猜得到。
这位陈书记现在对于背后组织打砸的人，恐怕比林皓月还要恨得牙痒。在目前的节骨眼上搞出这种事，简直就是添乱。这不摆明了给林皓月递刀子吗？林皓月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深入开东区，结果有人直接在他家门口放了一把火。
陈国华越想越后怕。他在企业改制中做的那些事，经不起细查。如果林皓月借着这次打砸事件，名正言顺地把调查组派进开东区，那他陈国华的问题就全兜不住了。到时候，赵向阳能不能保得住他，都是个未知数。
所以，他必须赶在林皓月动手之前，把口子堵上。
"林书记，您看……"陈国华试探地看着林皓月，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皓月右手中指手指轻轻的在会议桌上瞧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皓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未出口，坐在他身侧的市长石川已先一步开了口。
石川不疾不徐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国华，随后朝他微微颔首，语气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机锋：“国华同志刚才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要相信区里的干部，如果常委们都下到区里去监督，难免会让基层同志感到市里对他们不信任，产生抵触情绪，反而不利于工作开展。我看，就先按国华同志的意见办，如果后续执行不到位，再作调整也不迟。”
这番话一出，常委会议室内气氛骤然微妙起来。几位常委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石川和陈国华这一唱一和背后的深意。
林皓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自然清楚，陈国华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反对常委下区，是因为胡东东此前交代的许多事项，都与陈国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陈国华是怕事情闹大，更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但林皓月并未立刻发作。他的目光微微低垂，思绪翻涌。方兴邦此时正在京城汇报工作，最终结果尚未可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若贸然发力过猛，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而不美。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不过，沉默并不代表退让。
林皓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石川同志，这不是信不信任同志的问题。常委下到区里，不是去监视，而是去督促，是去抓落实！东开区的工作事关全市大局，我们必须加强领导力量，这是稳妥的加强，更是必要的加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如果连督促都不敢，何谈担当？何谈落实？”
常务副市长曹轩宾见状，立刻接话，试图缓和气氛，同时再次为陈国华站台：“林书记，老陈同志在岗位上兢兢业业，有着多年的丰富经验，我相信他完全有能力、有觉悟把工作做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石川和曹轩宾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他们就是希望将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绝不愿意看到林皓月借机把手伸进东开区的具体事务中，更不想让常委们深入基层，把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翻出来。
会议室里，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沉默中激烈碰撞，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石川的眼神在桌下飞快地扫了一圈，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己方那几人的视线逐一串起。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天这事儿，得让林皓月松口，东开区的监督，不能让他继续插手下去。
几人心领神会，有人轻咳一声，有人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气氛开始朝着施压的方向微妙地倾斜。
林皓月端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目光平静地掠过石川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石川的小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点心思，在这张桌子底下翻不起什么浪。林皓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正准备开口把这股暗流直接摁回去——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纪委书记庄强的秘书探头进来，步子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他径直走到左强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句。
左强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凝住了。
他抬眼看向林皓月，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意味。片刻后，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骤然安静下来：
"林书记，您出来一下。有一点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林皓月微微一怔。
庄强的脸色不太对劲，那种微微发白的底色，不是小事。他放下手里的笔，起身时动作很稳，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将一屋子人的目光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光线比会议室亮一些。庄强站定，压低了声音，语气比刚才在屋里凝重得多：
"刚接到电话，方组长从京都回来了！"
林皓月的眉心微微蹙起。
"什么状况？"
庄强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林皓月听完，沉默了两秒，目光投向窗外——那里阳光正好，可他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摸到了另一层意思。
"走，我们去见见方兴邦组长"他转身，步伐比出来时快了半拍。
庄强快步跟在林皓月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推开旁边那间小会议室的门，就看到了正站在窗边的京都调查组组长——方兴邦。
"方组长，回来了。"
方兴邦转过身来，与林皓月握了握手，语气郑重："刚下飞机，没敢耽搁，直接过来了。"
他侧身指向身边一位中年人，向林皓月介绍道："林书记，这位是京都纪委的同志。鉴于一些问题需要陈国华同志配合组织说明情况，经研究决定，对陈国华同志采取相关措施。"
原来是来带陈国华的。
林皓月此刻才彻底明白，庄强一路上为何神色异常。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朝那位京都纪委的同志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已看清了对方的气运格局——气运团浓烈厚重，尤其那一抹红色的气息，几乎占据了整个气团的绝大部分，而居于中央、代表正义的那一缕，粗壮得惊人，甚至比林皓月自身中央那缕正义之气还要浑厚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