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淡化影响？停止行动？
这哪里是建议，分明是警告，是试图给这场雷霆万钧的反腐行动踩下刹车。
“赵书记，您的指示我明白了。”林皓月语气恭敬，却并未给出任何实质性承诺，“我会综合考虑各方因素，妥善处理，尽量降低对省市形象的冲击。”
挂断电话，林皓月将手机揣回口袋，抬头望向开东区委大楼。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赵向阳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昏暗中他的脸色显得格**沉。
怎么可能还猜不出呢？
京都那边，已经有人对他动手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猛地靠回椅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陈国华出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是所有人里面最急的那一个。
别人或许只看到一个区委书记落马，但在赵向阳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只是一个区委书记"那么简单。开东区是什么地方？那是青阳市的老牌经济强区，盘根错节，根基深厚。区里那些公有企业和集体企业，改制的数量全市最多，牵扯的利益链条长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而陈国华，恰好就是这条链条上最关键的那颗钉子。
好在——赵向阳闭了闭眼，心里默念这个字——好在他和陈国华之间从来没有直接联系。所有的沟通，都经过莫言言那个女人。莫言言是他的代言人，替他在开东区的那些事上跑腿、传话、斡旋。陈国华心里清楚莫言言替谁办事，但纸面上，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赵向阳和陈国华绑在一起。
现在莫言言死了。
这条线，算是断了。
赵向阳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又缓缓落下。他告诉自己，断了就断了，至少不会留下新的把柄。可心底那股不安却像水底的暗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莫言言是他的代言人，这件事在圈子里算不上什么秘密。虽说人死了，联系断了，但知道内情的人不止陈国华一个。万一……万一陈国华扛不住，把知道的那些事全抖出来呢？
想到这里，赵向阳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陈国华知道的太多了。开东区那些企业改制里的猫腻，哪一笔账目经不起查？哪一次转制没有见不得光的操作？从资产评估到股权转让，从职工安置到土地变性，每一个环节都浸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陈国华经手了大部分，他要是开口，那就是一场地震。
而赵向阳自己呢？
他通过莫言言，通过山河集团，在那些改制中拿到的好处，一笔一笔，数目大到连他自己偶尔回想起来都要心惊。那些钱、那些股权、那些以各种名义转移到他名下的资产，此刻全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拿不住，又扔不掉。
赵向阳的目光渐渐呆滞，盯着办公桌对面的墙壁，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忽然想起林皓月。
一开始，他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在他眼里，林皓月跟之前来青阳市的那些书记没什么两样——都是来镀金的，都是来走过场的。最后哪一个不是被他们这些人联手做掉，灰溜溜地调走？有的甚至还得背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处分，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可现在……
陈国华进去了。莫言言死了。山河集团的账本不知道还在不在。而林皓月，还好好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赵向阳的手指终于停止了敲击。
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一次，可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想到开东区企业改制的问题，赵向阳的目光顿时呆滞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陷进宽大的皮椅里。
改制——这两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那摊子事牵扯太深、太广，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而偏偏在这个时候，石川还跑来告诉他，林皓月已经强行通过了自己到开东区坐镇的决意！
赵向阳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中的茫然迅速被一种锐利的警觉所取代。
林皓月……他到底想干什么？
石川的话在耳边回响，赵向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林皓月跑到开东区去，绝不是什么"坐镇指导"那么简单。他这是把目光死死盯在了开东区的烂摊子上！那片区域的企业改制，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赵向阳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让林皓月真的把开东区攥在手里，把那些账目、那些人事关系、那些暗箱操作的痕迹一层层剥开来——
许多事情，就再也不可能捂住了。
赵向阳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林皓月这个人，手段太狠，做事不留余地。他要是铁了心要查，凭他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谁知道会翻出什么来？
就在赵向阳心急如焚、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赵向阳眉头一跳——省长吴北。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吴省长。"
"向阳啊，"吴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有件事我想跟你通个气。东海国大木市跟咱们青阳市是友好城市，这次他们那边向我们发出了正式邀请，想搞一次交流考察。你看这事……是不是该安排一下？"
赵向阳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顿。
吴北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大木市——东海国的工业重镇，经济发达，管理经验丰富，跟青阳结为友好城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个时候提起交流考察，未免太过"巧合"。
赵向阳几乎在瞬间就想明白了吴北的用意。
林皓月在青阳市搞得太厉害了。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像一把尖刀，捅到哪里哪里就见血。如果照他这个搞法继续下去，开东区的改制问题迟早被他撕开口子，到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向阳和吴北——谁都讨不了好。
把林皓月弄走。
这就是吴北的意思。让他带队去东海国走一趟，名义上是学习交流、招商引资，实际上是把他从青阳的棋盘上暂时挪开。哪怕只是挪开十天半个月，也足够他们把一些事情处理干净、把一些痕迹盖过去了。
电话两端沉默了两秒。
赵向阳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哎，你看我这人，事情一多就差点把这事给忙忘了。东海国大木市，那可是东海的工业强市，经济总量大、管理理念先进，跟咱们青阳又是友好城市，这次他们主动邀请搞交流学习，这可是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我觉得这事得高度重视。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出访，更是全方位对东北进行宣传推介的好机会，也能实实在在学习人家先进的管理经验和发展思路。至于带队人选——"
赵向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关于林皓月分工调整的文件上，一字一顿地说：
"林皓月同志既年轻又有经济工作的经验，他作为青阳市委书记，由他带队前往，再合适不过了。"
电话那头，吴北似乎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行，你这边定下来，我让办公厅那边配合落实。"
挂了电话，赵向阳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出神。
林皓月啊林皓月，你不是能查吗？那就去东海国查查人家的工厂好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开东区——等你回来什么也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