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时,叶竹那边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先一步传了过来,背景里还隐约有茶杯搁在托盘上的轻响。
"皓月。"叶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在体制里磨了三十年的沉厚,"这段时间干得不错。青阳那摊子,能这么快撕开口子、把开东区的几块烂肉翻到台面上来——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上面看在眼里的。"
叶竹其实一直没挪开过对青阳的视线。打砸事件那波舆情上来的时候,新领导那边没皱一下眉,王海洋那个把林皓月当半个亲徒弟疼的老家伙也亲自在常委会上压了场子,上下两道闸一落,根本没人动得了林皓月的位子。这些盘算,叶竹没说透,但话里话外已经替他把底兜住了。
林皓月没绕弯,把赵向阳那通电话原原本本摆了出来,又把自己对开东区涉案线索的研判、治安分局那几份还没固化的口供、以及背后几只手可能借他离岗的空档反扑的顾虑,一条一条捋给叶竹听。语气里压着一股不甘——不是怕去出国镀金,是怕自己亲手摁住的线头,松一口气就断了。
叶竹听完,没翻文件了,茶杯在桌上轻轻一磕,倒先笑了。
"我觉得这是好事。"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色:"对你个人来说,东海国那套城市网格化治理的活儿,你亲眼去走一趟,比在材料上翻十遍都顶用。省委点这个名,不是发配,是在给你后面搭台阶。既然上面安排了,就大大方方去,别端着那副'我走了天就要塌'的架势。"
林皓月喉头动了动,还是把最深的那层担忧挤了出来:"我怕我一转身,他们连夜清场,证物调包、证人翻供,这几个月就白耗了。"
叶竹这回干脆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不悦,倒像是一个老把式在看自家徒弟较劲过头的模样。
"皓月啊皓月——你这个毛病,在文昌时就犯过,到了东北还没改掉。"叶竹的语气忽然松下来,像把一把磨了很久的刀反手搁在案上,透着股过来人的从容,"你总觉得自己不盯在阵地上,这仗就没人打了。可你往回退一步想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度:
"你以为京都那几位把这场子摆出来之前,没算过你有可能被支开?你以为方兴邦带的那支调查组,是王海洋一句话就下来陪你过家家的?新领导既然点了头放你出去走一圈,就说明这盘棋上,你的位置本来就不该只是蹲在卷宗堆里摁手印。有些线,你不在,反而有人更敢往下切。你亲力亲为是长处,但把长处用成了包袱,那就成了短处了。"
电话这头,林皓月没再接话。窗外的光从百叶缝里斜斜打在他手背上,能看见骨节处微微泛白的压痕。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那股一直绷在胸口、像要替所有人挡门的劲头,被叶竹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地卸了下来。
不是退,是换一种站法。或者说自己退一步,哪些人更容易露出马脚!
叶竹的话终于让林皓月放下了心事,叶竹能够这样说话。肯定就是京都已经在一些事情上统一了意见的。
挂了电话,鲁南山快步从侧门跟上来,低声提醒道:"书记,开东区的几位区常委都已经在二号会议室等着了,差不多到了十分钟。"
林皓月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抬手整了整袖口,才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开东区委班子七八名常委齐刷刷站了起来,神色各异,却都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林书记。"
林皓月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平和不迫:"都坐吧。"
他在主位落座,柳青云在其左手侧并排而坐,鲁南山则抱了文件夹退到门边,不声不响,却让整个会场的压迫感无声地厚了一层。
林皓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其实开东区这套常委班底,他早在接手分工之前就已经翻过三遍档案——谁从哪个口子起来,谁和石川走得更近,谁在上一轮旧城改造和区属国企改制里分过羹,市纪委那边的前期材料他也都过了一遍。但今天坐在这里,感受到底是和翻材料不一样。
他心里清楚:陈国华被带走,绝不会是这一条线上的终点。开东区积弊太深,从上往下烂了一截,不刮骨没法疗毒。而他要的也不只是清掉几个名字——这块地挨着老工业带,下辖四个街道、六十多万常住人口,底下科股级、副处级的年轻干部少说百十号人,里面未必没有埋着能拉出来用的苗子。开东区,得变成他手里真正能练队伍、出干部的试验田。
"相信各位也都听说了,市治安局前两天搞了那场公开竞岗考核。"林皓月双手交叠搁在桌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瓷实,"今天我和青云书记过来,不绕弯子,先给大家吹个风——下一步,开东区在干部选任、岗位调整上,要动一动,动得不会小。请各位提前把思想理一理,做好准备。"
话音一落,长桌两侧的空气明显滞了半拍。
在座几个常委互相用眼角余光碰了碰,谁都没敢先开口。
心里其实早有数。陈国华在任时区里接连爆出拆迁款挪用、改制资产流失、治安系统窝案,一桩桩一件件都摞在市里案头上,市纪委的人来过三趟了。陈国华被留置那天起,所有人就都明白——该来的逃不掉,这一轮不追到骨头上不会收手。
可林皓月偏不先念处分,先提的是治安局公开考核。
这就更耐人寻味了。
治安局那场考核全青阳市都看着,考上去的科所队长没一个不是凭实绩过筛子,而凡是那批人后来补进去的岗位,没多久就陆续被林皓月往各分局、各区的骨干位子上放。谁都看明白了——林皓月用人的路数,不看出身不看来历,就看你能不能扛事、干不干净。现在他把这套办法往开东区一摆,意思再清楚不过:哪怕最后查下来有些人没沾案子、够不上处分,也别指望还稳稳坐在原椅子上吃老本,该挪的挪,该换的换,腾出来的坑,留给过得了那道筛子的人。
林皓月没有再去解释,而是微微抬眼,目光在几人头顶的气机上轻轻掠过。
自修那门观人气象的功夫,他如今用起来越发熟稔。
扫过去的一瞬,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失望,但也不算意外。七八位常委里,气团之上缠着灰黑浊息的占了大半,有的黑气已经顺着肩颈盘到了印堂,那是深陷利益缠结、沾过不干净钱粮的征兆;还有两三人灰气稍淡,却也隐隐泛着滞涩的暗黄,属于随大流睁只眼闭只眼、没敢拦没敢报的。
唯独两个人——区委组织部长屈云龙,以及分管教科文卫的一位副书记——头顶气团清亮,虽被周遭浊气微微侵染,但气团最内里那一线赤红正气始终笔直不散,像暗室里没灭的灯芯。
没下过水,也没替石川那帮人递过筷子。
林皓月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视线落在屈云龙身上,语气也松了半分,却更见分量:
"屈云龙同志,你在区里管干部有年头了,底下哪些人能干事、哪些人只是占着位子糊窗户纸,你心里比谁都有数。这样——你跟青云同志搭个手,就由你们两位拿一版开东区干部审核、竞岗考核的具体方案出来。标准要硬,口径要清,不走过场。什么时候能出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