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从话筒里面传出来的的呼吸声。林皓月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待心绪沉淀下来，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老李，消消气。”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估计是事发突然，市局那边也是迫不得已。你是老刑侦出身，比我更清楚，办案子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战机稍纵即逝，若是层层汇报、级级审批，等程序走完，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刘铁柱要是闻风而逃，这责任谁来担？现在市局雷厉风行，人抓了，事儿结了，过程中也没有伤及无辜群众，这就说明这次行动是成功的。至于程序上的瑕疵，我们心里有数就行，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去苛责一线办案的同志，你说呢？”
林皓月这番话，既点出了李东方的专业背景，又暗含了“不要外行指导内行”的提醒，最后更是把“大局”摆在了桌面上。
然而，李东方显然并不买账，他冷哼了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林书记，我一直是很尊重您的，青阳的市局进行考核上岗，我也尽量做到不插手、不添乱。可现在倒好，下面的人这股骄纵之气，简直是没边了！这已经不是程序瑕疵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目无上级、目无法纪的苗头！这种风气要是刹不住，以后还怎么得了？”
话里话外，依旧是不依不饶。
这李东方一上来便上纲上线，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批评春阳市公安局，林皓月听在耳中，心头那股火气也悄然蹿了上来。他面色微沉，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对着手机，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李书记，政法系统有其特殊性，讲究垂直管理和程序规矩，我这个书记，不好越位插手。如果春阳方面确实存在什么问题，欢迎你们随时批评指正！”
他心中冷笑，暗自鄙夷：还说不好插手？此前几次三番想往青阳市公安局安插人手、渗透影响，哪次不是被自己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说到底，不是不想，是插不进来罢了。
电话那头，李东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了火，稍稍平息了一下胸中的郁气，再开口时，声调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林书记，你我都是省委常委，你应该清楚，这几个月东北局势不太平，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比谁都盼着这片土地能好起来！可很多时候，下面的人各怀心思，不但不配合，还处处掣肘，我这心里，急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又透出几分真切的欣慰：“一听到抓住了刘铁柱的消息，我比谁都高兴。说实话，真怕陈峰他们年轻气盛，把这么重要的线索给弄砸了。现在人抓到了，事情办成了，我当然高兴。在这件事上，陈峰他们确实立了功，做得不错。”
说到这儿，李东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而持重，透出上级的威严：“但是，林书记，作为上级，对于他们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擅自行动，我是有看法的。功劳要讲，规矩更不能丢。如果都这么由着性子来，那还要大局，还要统筹干什么？”
“李东方同志，你作为省政法委书记！他们的直属上级，有权利，也有义务对他们的工作进行监督和指导！要是他们工作方面有什么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你有权利和义务让他们改正！对于政法系统的事情，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在这方面我就不给予意见了！”林皓月这时候有些不耐烦地说。
林书记！”
李东方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如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目光灼灼，紧紧锁住林皓月，继续道：
“刘铁柱绝非普通嫌犯！他牵扯的这桩案子，涉案金额触目惊心，性质之恶劣，影响之深远，早已超出了普通经济犯罪的范畴！而且，我们的初步排查显示，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涉案线索不仅遍布全市，更是早已渗透到了周边地市，甚至省外！”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急切，带着一种“大局为重”的沉重感：“青阳市局，受限于层级和权限，恐怕很难彻底撕开这张网，深挖背后的保护伞！继续留在下面，不仅阻力重重，更怕夜长梦多。我看，必须当机立断，立刻报请省厅，由上面直接接手，异地用警，提级管辖！同时，必须第一时间将刘铁柱转移至省厅看守所羁押——只有那里，才是绝对安全、绝对隔绝的！”
话说到这儿，李东方的意图已昭然若揭。什么阻力重重，什么夜长梦多，潜台词不过是将人控制在自己手里。
林皓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峭的寒芒。她隐隐猜透了这一层——刘铁柱一旦进了省厅的大门，落在了李东方这派人手里，那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他嘴里的供词是长是短，案情是宽是窄，哪些人浮出水面、哪些人永远沉底，恐怕就由不得刘铁柱自己，也由不得青阳的实际情况了。
这哪里是单纯为了办案安全，分明是要把关键证人，连同案件的主动权，一并“安全”地拿走。
彻底脱离市局管辖了！
林皓月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冷硬，直接把底牌甩了出来：“刘铁柱落网当天，京都调查组的人就第一时间介入，人早被连夜带走了。至于现在关在哪里，市里——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人清楚。”
林皓月这时候在心里说道：“怎么，不服气？那就拿着你们的能耐，去京都找调查组要人吧。”
放下电话，林皓月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眼底却是一片冷冽的清明。他并不急着起身，只是将听筒轻轻搁回底座，指节在桌面上极缓地叩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的焦躁、慌乱，甚至是色厉内荏的呵斥，此刻都化作了最动听的音符。他心里甚至有些感激对方的急切——人只有在踩到尾巴的时候，才会这般跳脚。
“越是急，越说明刘铁柱手里捏着的，是他们怕得要死的命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中那团郁结的闷气散了大半。这一刻，他更加笃定，当初力排众议、顶着压力将刘铁柱控制起来的这一步棋，走得极对。这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撕开这团黑幕最锋利的一道口子。
以刘铁柱为针，顺着这根线往下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蛀虫，一个都别想跑。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
林皓月走出市委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步履生风，没有丝毫停顿。他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对等候多时的吴磊沉声道：“去治安局。”
引擎轰鸣，车身平稳地汇入车流。这段时间，市治安局早已不是当初那盘散沙、尾大不掉的模样。在陈峰、副局长张万森以及局纪委书记季华年铁腕整肃下，一场自上而下的刮骨疗毒悄然完成。加之“考核上岗”这把尺子量到底，一批敢闯敢拼、不含私心的年轻干部被选拔到了关键岗。
如今的局面，与往日截然不同。政令不通的壁垒已被打破，推诿扯皮的歪风被狠狠刹住。整个治安局就像一台刚刚完成大修的机器，零部件崭新，咬合紧密。对于林皓月下达的指令，这里不再有暗流涌动的掣肘，不再有阳奉阴违的拖延，只剩下令行禁止的执行力。
车窗外街景倒退，林皓月看着前方，眼底一片沉静。他知道，此刻的治安局，已经是他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