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大雾依旧弥漫在大江之上。但江面上黄光闪烁,穿透迷雾成为灯塔一般的存在。在这些黄光的指引下,数十艘东府军小型警戒船只在江面大片范围游弋警戒。在大雾之中进出自由。
空中更不时有黄色的焰火弹升腾,照亮雾气之中的一片片江面。虽不能算清晰,但也基本上能够看清楚大雾之中的情形。
黄光是穿透雾气最强的光线。李徽利用这一点在江面的大船上装备了大量的黄色穿雾灯,从而能够让东府军水军能够在大雾之中也能全面掌控渡口方圆十余里的水面,以防敌军利用大雾发起突袭。
尽管这样的可能性不大,但不可不防。谁知道刘裕经历大败之后会做什么呢?哪怕对方不是发起大规模的强渡行动,而是派baozha船进行zisha式的攻击,损毁停泊在江面各处掌控江面的铁甲战船和其他战船,那也会造成极大的损失。李徽可不会给他们任何搞破坏的机会。
说起探照灯,倒是有些说头。东府军为了军用本就制造了一大批的探照灯以供夜间作战。这些探照灯自然并非如后世的探照灯那般用电,但是没有电自有没有电的制造之法。
徐州工程院内人才济济,他们的日常工作除了李徽最看重的冶炼工艺和简单机械制造工艺的钻研迭代之外,还有诸多分支机构,致力于完成各种所谓奇技淫巧之物。其实便是完成李徽以及相关衙门交代的各种研制任务。比如这探照灯便是其中之一。
李徽起初想要造出这东西,是看到了夜晚赶路的不便。
这年头,夜晚赶路是着实令人头疼的事情。受限于铺路的材料所限,哪怕是在徐州,最好的路也不过是碎石路。即便如此,铺路的代价也极大。这种路其实还是颇为难行。特别是夜晚,行路简直受罪。
为了照明,要么用灯笼照亮,要么干脆举着火把。这些照明手段极为简陋,关键是效果不佳。火把灯笼基本上只能照亮不到丈许的地方。若是速度很快的马车骡车,遇到坑洼和障碍往往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出了祸事。
无论是军用还是民用,李徽都一直希望能够制造出能够夜晚照明且照的很远的强力照明工具。虽则军中有照明弹这东西,但是这玩意是一次性消耗品,制造麻烦成本又高,长途行军或者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使用。
工程院第七分部接到了这个任务之后,几名青年工匠根据李徽的要求和画的草图捣鼓了一个月,弄出了一种基本符合要求的探照灯。具体构造便是,以烛火作为光源,利用凹镜聚光的原理将烛火的光聚拢到一个方向,从而产生一道聚拢的光束,达到照亮相当长一段距离的效果。
这东西虽然看起来简单,在后世的眼光看来制造起来也简单之极。说起来不过就是手电筒的原理而已。但在这个时代,要克服的困难可不少。凹镜的材料用青铜打造,利用的便是青铜打磨之后光滑如镜的反射效果。光源只能采用烛火,但烛火微弱亮度不够,便只能增加数量。在凹镜反射区域采用多孔烛台底座,通过增减烛火的数量来调节亮度。
为了防风,还需以白色琉璃作为灯罩。好在玻璃烧制的工艺虽不成熟,但是烧制小块的玻璃已经不难,以小块拼凑出大块作为灯罩倒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工艺。
另外,需要设计出调节焦距的结构,调整内部烛台上下前后的移动以达到最佳的聚光或者散光的效果等等。这些细小的设计之处,都颇费了一些功夫。
莫看这东西似乎很一般,实际的效果可不差。哪怕只是一根烛火,在盏口粗的装置之中,反射出来的光线都可达数丈之外。虽然范围小了些,但是作为寻常百姓使用照明,赶车走夜路已经足够了。
至于军用的版本,那便庞大的多了。普通军用的版本粗若海碗,内置三根蜡烛,反射后形成的光柱可达七八丈。至于升级版,安装在大船和巨型战船上的哪种,粗若水缸,内置巨烛三十根,其反射光柱可达数十丈。不仅如此,还加装了双重玻璃灯罩,对光线进行二次聚焦,必要时调节位置,令光柱聚拢如碗口粗细,亮如白日,刺的人眼睛失明。
总之,在用黄色颜料涂在灯罩玻璃上之后的黄色光线,穿透大雾,光线在雾色中上下摆动,场面倒是极为壮观。停泊的大船和巡弋的小船利用这些探照灯将整个江面区域封锁的水泄不通。北岸架设的数十部大型聚光灯也在岸上向着江面近岸处扫动不休,以防敌人的漏网之鱼偷偷潜入,或者是从上游悄悄摸来的敌军水军。
这便是科技上的差别。昨日凌晨大雾,东府军能够摸到对方水军近处,便是因为对方没有这样的破雾照明的手段。对方的巡弋船只在大雾之中无法警戒,只能被迫收缩阵型放弃警戒,认为对方在大雾之中也无法靠近。但如今在东府军这里,依旧是满江大雾,但是探照灯穿雾照射,一艘艘警戒船只随意游弋,几乎不受太多的影响。
无论是从火器火药上,战船的先进性上,还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发明小创造上,东府军都比刘宋势力更加的强大,走的更远。有李徽这个穿越者在,刘裕就算是跟在后面学,也只能被远远的甩在后面。
天明雾散之后,大江之上一切归于平静。李徽等人已经登上了高高的瞭望塔,观察敌情。见对岸和江面一切平静,李徽心情颇好。
“看起来,刘裕还有些理智,没有做大的动作。目前看来,他们的渡江进攻的计划应该是取消了。我们也该进行我们的下一步计划了。子龙,今日水军编队安排如何了?”李徽道。
郑子龙躬身道:“已组建三支水军编队,每队以三艘铁甲战船为核心,配备十艘重楼炮船,十余艘普通战船向上游进发。另有十艘大型运输船随军出发。今日必要拔除上游敌军水军营地,将他们驱赶到上游四十里外。其余战船留守渡口江面,巡弋。这样的安排,主公觉得如何?”
李徽点头道:“甚好。铁甲战船虽然行动缓慢,但那便是移动的堡垒,便是最好的威慑。对方水军不出意外必会退避,不敢交战。我们以掌控水面为主,倒也不必穷追不舍。我们的目的,便是步步驱赶,让他们步步退让。半个月的时间,能够将它们驱赶到姑塾以西便可。操之过急,反而容易暴露我们的目的。”
郑子龙躬身道:“明白,末将这便去登船出发了。”
李徽摆摆手道:“去吧。”
郑子龙顺着梯子下塔而去。
陶定低声问道:“主公,战船主力全数往上游推进,这是否有些冒险?此间之敌若发起渡江猛攻,那便如何?”
李徽呵呵笑道:“陶公莫不是糊涂了。他们的水军都在上游,拿什么渡江?拿木排竹排和小渔船么?我倒是巴不得他们这么做。”
陶定一拍额头道:“哎呦,我确实是糊涂了。主公之意是以我水军抵达姑塾,从而接应江北大军渡河。徐徐而为是不想暴露我们的战略意图。但这件事恐怕很难瞒得住。江北兵马的行动恐怕很快便会为刘裕所知。毕竟,江北还有他们的兵马。一旦大军向南靠近,必会暴露踪迹。”
李徽点头道:“我也没打算能瞒多久。刘裕此人心思缜密,可不是个草包。恐怕他现在就已经知道我们的目的了。估计已经在行动,寻求对策了。”
陶定诧异道:“那主公昨晚为何还说要突破姑塾?如果刘裕已经察觉,必会立刻做出应对。若姑塾增兵防守,岂不是难以攻克?主公的计划岂非难以成功?”
李徽呵呵笑道:“陶公。所谓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的精髓,便是要拉扯敌人,逼得敌人做出应对。在这一拉一扯之间,才有机会。若我东府军能肋生双翼,则我可命水军迅速西进,从而闪击姑塾,赶在对方布置完成之前。可惜,从芒砀山到姑塾对岸渡口,大军起码要行十多日。大批辎重火器粮草物资随行,快不起来。所以,急不得。刘裕发现我们的意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关键是,看他怎么应对。我们只需在他的应对之间找到机会便可。”
陶定似懂非懂,他并不明白李徽想要做什么,但他心里却是相信李徽的。这位主公,从来徐州的那天开始,便展现了非凡的能力。否则他陶氏也不可能跟着他走到今天。
“主公,老夫心中还有个疑问,一直想要问。但又怕露怯。在主公面前,老夫倒是不怕,所以斗胆相询。”陶定道。
李徽微笑道:“陶公请说。”
陶定道:“既然要渡江进攻,为何江北大军要进攻姑塾,从姑塾渡口渡河?为何不直接从浦口渡口渡河,直接进攻建康?岂不是釜底抽薪,一了百了?”
李徽闻言笑道:“陶公,这恐怕是很困扰你和其他一些人的想法吧?我早就听许多人在私下里议论此事。”
陶定道:“不瞒主公说,确实令人不解。”
李徽笑道:“也罢,这本无需解释,但陶公既然不解,我便向你解释一番。陶公,直接攻建康看起来确实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是在军事策略上却非良策。需知,建康城城防坚固,城中六七十万人口,物资储备更是极为丰富。即便只有十万兵马守城,我东府军恐也要数倍之兵才能攻克。在进攻难度上是极大的。此其一也。”
陶定点头道:“主公是担心攻不下建康是么?”
李徽沉声道:“能否攻下且不说,进攻的难度是极大的。时间拖得越久,我们的压力便越大。这压力不仅来自作战方面,也来自后勤补给的压力。需知我们所有的物资都要渡过大江进行补给。舟车轮转,搬运上下,繁琐无比。补给线也很长,无论水路陆路,都耗时日久,路程漫长。更麻烦的是,建康北城地形崎岖,不利于大军攻城。要大规模攻城,只能从西城发起进攻。这么一来,从大江渡口到西城大营的补给线近八十里都暴露在外。城中兵马可从东城出城,从北城山中取道,对我补给线路进行袭扰。我们将疲于奔命,被他们骚扰的焦头烂额。此其二也。”
陶定缓缓点头。他虽领军,但却并非将领出身,对于许多事一知半解。李徽言简意赅之言,他完全听的明白。
“若直接攻建康,则必须攻克建康。因为一旦落败,大军无处可退。短时间里想要撤回北岸是绝无可能的,对方只要趁着我们攻城未果退却之时出城追杀,我大军便将面临覆灭之灾。到那时,神仙也难挽救败局。此其三也。”李徽沉声道。
陶定身上冒汗,忙道:“主公,请恕老夫妄言,不知道此间风险。惭愧之极。”
李徽摆摆手笑道:“陶公言重了,陶公治理有方,自有你擅长之处。不过是在这领军作战方略上不甚关注罢了。我说的这些也都是最坏的情形,也未必会发生。只不过我这个人比较谨慎,不肯冒这巨大的风险罢了。”
陶定心道:你李徽以豪赌闻名于世,如今却说你谨慎。不过在这种大业将成之时,确实不能冒险行事,以免功亏一篑。
“事实上,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姑塾和京口是京城东西门户,是拱卫京城的两个支点。攻占姑塾可让我东府军大军在南岸有个进攻的支点,能够囤积物资粮草,让兵马有休整之地。更可截断建康以西的增援通道。其战略意义极大。攻下姑塾重镇,无异于断刘裕一臂,让他失去江荆梁益等地的直接快速的增援。因为扼住水道,便占据了全面的战略主动。至于陆上的增援,那便慢的多了。这便是为何要攻姑塾,而不能攻京城的全部理由。陶公可明白了?”李徽笑道。
陶定连声道:“明白了,明白了。醍醐灌顶,完全明白了。”
李徽呵呵而笑,走到栏杆处,眯着眼看着下方长龙一般蜿蜒的大江。大江之上,水军的三支队列已经开始向上游进军。站在高处,可看到船只之后的尾流拖曳,白花花的轨迹清晰可见。
再看岸上军营,无数的兵马如蚂蚁一般的移动着,队列齐整,乱中有序,各司其职。
此情此景,李徽心情大畅,心中颇有感触,一时意动,口中大声吟诵起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陶定听在耳中,怔怔的看着李徽的背影,心中崇敬之情难以言说。
……
如李徽猜测的那般,昨夜刘裕受到了刘穆之一席话的启发,猛然猜测到了李徽接下来要做的一种可能。
他在众将瞠目结舌的注视之下,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那便是东府军的江北大军很可能会直接南下,直接进攻姑塾或者建康。
他的这番话出口之后,座上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初听觉得不太可能,但是仔细一想,却都汗毛竖起。且不说李徽这个人用兵每出人意表,不能用常理揣度。单单就这个用兵的计划而言,却是极为天才绝妙的计划。
趁着二十多万主力大军在京口动弹不得的机会,趁着东府军水军已经能够掌握大江通道的当口,十五万大军若是赫然出现在了姑塾城下,那该是怎样的情形?姑塾一旦被攻占,那又当是怎样的情形。
在座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人人都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刘裕倒是表现出了镇静。他做了细致的分析之后认为,一切还来得及。首先,对方十五万大军要抵达姑塾燕子矶渡口北岸,起码需要十天以上的时间。毕竟他们尚在芒砀山,距离姑塾还有七八百里之遥。其次,他们的动向完全可以监测到。因为赵伦之的一万多兵马还在江北,虽难以抵挡对方大军,但侦查敌军的动向还是能做到的。另外,对方要从姑塾渡江,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需要大量的船只和水军的保护才能做到。而目前对方水军还在京口,己方还有水军力量,可以阻挡对方水军。或者说可以拖延些时日。
至于对方会在攻姑塾还是建康的争论,刘裕不假思索的认为必是姑塾。他倒是希望李徽攻建康,可惜李徽不会那么愚蠢。姑塾才是最那个唯一的目标。
既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李徽的声东击西的计划,没有人有异议,那么针对东府军的行动,必须指定对策。
檀道济等几人依旧认为,如果对方大军不回援京口,那么进攻京口依旧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猛攻登陆,横扫徐州内陆,逼迫其兵马回援是最为直接的围魏救赵的手段。
刘穆之等人则对此嗤之以鼻。水军都没了,拿什么强攻?什么打造木排小舟强渡,简直是可笑之极的想法。完全是在浪费兵力。刘穆之认为,为今之计,便是要立刻增援姑塾。姑塾目前仅有守军一万多人,要想守住姑塾,起码要回援兵马十万人。因为对方进攻的兵马多达十五万。以姑塾这座军事重镇的防御体系,完全可以守住。
并且刘穆之建议,务必在建康以北的沙洲地带进行封锁水道,阻击对方水军抵达姑塾的行动。不惜一切代价,将沙洲水道全部堵死,拖延对方水军的行动。没有水军协助,对方十五万大军只能望江兴叹。
再者,便是要全面征兵,补充兵力,迎接可能到来的大规模陆上作战。同时征发民夫,对建康姑塾等地进行全面的加固和工事要塞的建设。
刘裕全盘接受了刘穆之的建议,还补充了一些。比如即日起命各州郡将大量粮草物资运送京城。做好死守长安的准备等等。
他们的会商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时分才结束,基本上统一了意见和行动,开始积极的筹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