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队队兵马开拔离开,台上的周澈也转身回到坐席处,和陪同检阅的荀康谢琰等人一一拱手道别。
寒暄一番,荀康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大都督今日为何如此?这些新兵刚刚入伍,大都督何故刁难他们?这近六百里的路程,七天赶到,恐怕所有人都要脱一层皮了。明明有舟车可运兵,老夫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为何不用?”
周澈笑道:“德康兄,我并非刁难他们。这批新兵没有多少时间训练,上战场之后恐难堪一用。时间紧迫,实在没有时间去系统的训练他们。所以我正是要利用此次长途行军锻炼他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扎营开拔,艰苦行军,这正是快速让他们适应军中氛围,学习如何分配体力,如何扎营警戒,以及锻炼他们意志品质的最佳时机。待七日后他们抵达京口,定然和如今的他们有极大的不同。这其实就是一种训练,叫做长途拉练,是最锻炼人的一种。”
荀康闻言大笑道:“呵呵呵。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大都督是故意刁难他们。倒是老夫糊涂了。原来大都督自有一套训练手段。”
周澈道:“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是主公的办法。当初我在北徐州练兵,不知道如何快速训练兵马。主公便说,长途跋涉拉练是最强的锻炼意志品质和身体素质,以及团结合作快速成军的途径。所以那时候,我带着数万兵马冒着严寒长途拉练,每日行八十里,在冰雪之中摸爬滚打。不出半个月,兵便练成了。所以封为圭臬。此番也是如此,希望能够让这一批新兵能够迅速成长。因为不久后,他们便要上真正的战场了,我可不希望他们轻易的死在战场上。”
众人恍然,周澈在训练新兵上一直有一套。经他之手训练的新兵总是快速成长。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秘诀。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诀,东府军一向都有拉练训练内容,只是强度没有这么大罢了。
“各位,我也要启程了。就此告辞。”周澈团团拱手道。
众人纷纷拱手:“恭送大都督,一路平安。”
周澈走下检阅台,身旁亲卫牵来马匹,周澈翻身上马。此番他要全程跟随新兵队伍。路途之中可不光是赶路那么简单,他还要设置一些其他的内容来锻炼新兵。比如设计半夜偷袭,紧急集合,十二时辰长途赶路不许停下来等项目来锻炼新兵的反应能力,锤炼他们的忍耐力。
另外,还会教会他们的团结协作的能力。虽然之前说了,若有人掉队或者受伤便会被淘汰,但在东府军中向来是秉承‘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如果身边的战友不是肝胆相照,放心将后背交给他们的人,东府军也不会达到如今的高度。某种程度上而言,这种品质比作战技能和身体素质更加的重要,那是东府军软实力的一部分,是军魂的一部分。所以,周澈会对随意抛弃落后者或者受伤者的新兵施以严厉的惩罚和教训,让他们牢记这一点。
这七天时间,将会是这五万新兵噩梦一般的旅程,但也将是他们快速提升,快速成长的旅程。未必能够让他们成为一名合格的东府军士兵,但一定能让他们脱胎换骨,更快的明白东府军是怎样一支军队。真正想成为东府军一员的,会迅速主动融入,而那些不合格的会很快显形。这五万人,到达京口的那一天,哪怕只有四万人合格,那也足够了。
就在周澈翻身上马准备离开之时,校场北边一骑飞驰而来,远远的便口中高呼:“大都督留步。”
周澈一愣,那骑兵来到近前,滚鞍下马行礼。此人是唐王府的一名亲卫队长,周澈认识此人。
“赵都尉,有何事?”周澈问道。
“启禀大都督,唐王妃派我前来,请大都督稍候片刻,王妃的车驾随后便到。还有大公子也要来。”那亲卫忙道。
周澈愣了愣,只得勒马站定。回淮阴三日,只三日前去唐王府拜见了张彤云等人。其后忙于军务便没有再去。想来是唐王妃得知自己要率军南下,所以前来托自己带些衣物点心之类的东西吧。倒也是人之常情。
不久后,后方烟尘滚滚,数十骑王府亲卫簇拥着一队车马抵达校场,来到近处停下。周澈翻身上马,大步上前。对面的几辆马车里也陆续下来一些人。几名婢女簇拥着两女缓步走来,旁边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陪着。
周澈上前行礼道:“见过二位王妃,见过大公子。”
两名女子一个是张彤云一个是顾青宁,那名少年正是李徽的长子李淮。今年已经快满十五岁了。
张彤云和顾青宁忙敛裾行礼。大公子李淮上前对周澈恭敬行礼道:“李淮见过周世伯。”
周澈笑道:“大公子免礼。都长这么高了,个头比我还高了。果有乃父之风,相貌气度都是一等一的。”
张彤云听周澈夸儿子,笑盈盈道:“淮儿还差得远呢。听说启章都能独当一面了,也不过大淮儿两岁罢了。我淮儿还一事无成呢。”
周澈呵呵笑道:“启章怎能和大公子相提并论,他只能舞枪弄棒战场搏杀,大公子文武双全气度不凡,将来可是要成大事的。”
张彤云听了这话更是高兴,道:“承阿兄吉言。”
周澈这才问道:“不知王妃此来所为何事?是不是托我带些东西给主公?还是有什么口信要传达?”
张彤云笑道:“确实有事请阿兄帮忙。夫君征战在外,家里人都很牵挂,怕他忙于军务不知道疼惜自己的身子。这不,中秋要到了,天气也变冷了,家中众人便各自准备了些月饼点心啊,茶叶啊,御寒衣物什么的,托阿兄带去交给。也就是让他安心罢了。”
周澈微笑道:“那是自然,定当亲手交给主公。”
张彤云笑道:“那便辛苦阿兄了。对了,青宁配制出了一种止血的药粉。此番想亲自跟随阿兄前往,为将士们进行医治,看看实际的治疗效果如何。我们商量了一番,觉得让青宁去也很好,还可照顾夫君的衣食起居,监督他不要太劳累。阿兄你觉得如何?”
周澈看向顾青宁拱手道:“侧王妃如此关爱军中将士,着实令人钦佩。我代表东府军将士感谢侧王妃。但不知是何种药物?”
顾青宁连忙还礼,从婢女手中取来一包药物,放在周澈眼前展开。那药物呈白色粉末状,打开药包,一股药物的浓郁香味扑鼻而来。
“此药名为‘白药’,是多种药材混合配置,主效生肌止血愈合伤口,跌打损伤。还可防止伤口溃烂毒素感染。外敷口服之下,可快速治疗伤者。只是还未经过大规模的治疗实验。此番我带了些,希望能够确定疗效。若真有大效用,便可大规模配置,取代军中的金疮药了。”顾青宁微笑道。
周澈光是听到防止伤口感染这句话,便立刻瞪大了眼睛。眼下军中伤者最大的问题便是感染问题。军中所用的金疮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治疗伤势的效果也不佳。如果这个‘白药’当真能够如顾青宁所说的那般疗效的话,那可真是东府军将士之福了。
周澈不知道的是,李徽其实很早就希望解决战场受伤兵士的治疗问题了。伤兵的死亡率很高,感染占很大的比例,另外伤口无法快速愈合,流血过多,身子虚弱导致的其他病症入侵而死都屡见不鲜。总之,一切还都是传统金疮药的药效一般,不能及时治好兵士所致。
李徽所知道后世的一种叫云南白药的中药药粉效果很好,是名牌老字号的中药。其用途也很适合战场受伤的兵士们的情况。后世这种药物其实成分都是公开的,只不过配比是保密的。
顾青宁当年在萼绿华身边学了些药理药物的知识,她本人也醉心于这方面的钻研。于是李徽便将自己所知的药物成分告知她,让她自己去钻研配比。李徽自己都没抱希望,但顾青宁硬是带着十几名医师和药童把这种药给逆向摸索熬制出来了。
“好好好,那可太好了。侧王妃若能以此药解决我东府军受伤将士之苦,那可真是大功德一件。主公知道了,也定会极为高兴。不日前,他视察伤兵营地还在感慨没有好药为将士们治疗,这不,侧王妃便已经送药了。只不过,侧王妃若是去军中恐怕有些不便,毕竟如今正在交战之时,形势紧张。在军中恐怕颇为辛苦。”周澈道。
顾青宁笑道:“我又不是没吃过苦,怕什么?阿兄如果怕夫君怪罪,大可放心,我会跟他说的。再说了,这新药的治疗我要亲自盯着,免得发生意外。这件事我可不敢假手于人。”
周澈听到这里,忙道:“岂敢,既如此,侧王妃便一起前往便是。主公那里也不用担心。有侧王妃在,主公的衣食起居也可有人照顾,这对我们都是件安心之事。”
顾青宁一礼道:“那便多谢啦。”
周澈微微躬身,正欲告辞,却听张彤云又开口说话。
“对了,阿兄,我还有一事相求。”
周澈忙道:“王妃请说。”
张彤云看了看周围,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轻声道:“大都督,我想请你将我的淮儿带在身边历练,不知大都督可愿意否?”
周澈闻言一愣,诧异的看着张彤云。
张彤云微笑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淮儿已经快十五了。这孩子天资还算聪颖,这些年读书习艺也颇为刻苦。如今年纪渐长,我想着也应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了。十五岁的男儿,理当给他些压力。淮儿乃唐王府嫡长,怎也要为父分忧,不能囿于淮阴这一方小天地之中,这对他以后成才不利。就像启章,我听冰柔姐姐说,他可是十四五岁便被你带着征战四方,如今也博得赫赫威名。夫君之能,天下无双,世人无不景仰其为当世英雄。总不能让别人觉得,我夫君这样的盖世人物的儿女都是无能之辈吧。所以,我便想着让淮儿去战场上历练一番。摸爬滚打对他有利,不知道阿兄觉得我这妇人之见是否合理?”
周澈想了想,沉声道:“大公子要去历练,自然是好事。但为何王妃不让他在主公帐下听命呢?”
张彤云笑容一僵,旋即笑道:“其实我也和夫君说过这件事,不过那时候不是淮儿还小么?如今和刘裕大战,普通百姓之家都在踊跃应对,上上下下都在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淮儿也长大了些,我觉得正是时候。这时候跟夫君说这件事,反而让他分心。所以,若是阿兄能带着淮儿在身边,反倒是最好的。”
周澈心念电转,他可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张彤云的意思。所谓的带着李淮去历练,不就是张彤云希望李淮跟着自己去东府军中镀金么?之所以不向李徽提出这个请求,那是因为李徽曾说过,自己的儿子若是参军,必须要在一线作战。张彤云知道那有多危险,所以不肯让李淮随李徽出征。所以,张彤云才会找自己,让自己带着李淮历练,自己是绝对不会让李淮去涉险的。
这件事当然也不是表面上的历练那么简单。李徽膝下已有五子,年幼的且不说了,年纪渐大的三位公子都已经十几岁了。近年来,随着李徽南征北战,收复关东关中之地,地盘已经扩大到大江以北的大部分地区。可以这么说,李徽即便不能一统天下,但也绝对可以在江北之地建立基业。这件事只是时间问题。
李徽一旦登基,继承人的问题便会提到日程之上。李淮虽为嫡长,但其实并非李徽的儿子中的佼佼者。
谢道韫之子李弘博览群书风度卓绝,小小年纪便有名士之名。其母家势力更是冠绝天下的陈郡谢氏,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李徽对谢道韫有多么的宠爱和尊敬。
三子李泰,其母乃是慕容氏贵女慕容珠,母家出身自不必说。而且此子精于武技,可以说是武艺超群。虽然因为年纪小而没有参军实战,但在东府军中,他可是闻名的。东府军中比武,李泰经常参加,军中勇士皆非其敌手。军中比武魁首都不是李泰的对手。
仅仅就李弘和李泰这两位公子而言,一个文一个武,都非长子李淮所能相比。李淮虽然也不是草包,但性格过于温和,行事温吞如水,可谓是文不及李弘,武不及李泰。
偏偏李徽曾有一次无意间谈及继承问题曾说过,他并不认为嫡长便应该即位,而应该立贤。说这话的时候,当时周澈等人都在场,张彤云等人也在场。恐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彤云虽然是吴兴大族之女,但和李弘李泰的母族相比还是差的远,李徽又说了那样的话,对张彤云必然颇为震动。
而今日张彤云之举,很显然便是另有所谋。
让李淮跟随周澈去历练,说白了便是去镀金建立军功。军功这个东西是实打实的,哪怕李弘李泰再优秀,空有名头可不行。只要周澈愿意,李淮就算是天天在军营里闲逛,军功也自会落到他的头上。
而且,今日此举也是张彤云试图绑定周澈为自己儿子背书的举动。谁都知道周澈在李徽心目中的重要性,那可是生死相交的兄弟,义结金兰忠心耿耿。若说李徽的部下之中,他最信任的人是谁,周澈无疑是不二人选。这些年来,周澈也证明了他值得信任。周澈的儿子周毅年纪轻轻便能得到重用,可以留在关中领军,便是李徽给周澈的回报。当然周毅自己也争气。
只要得到了周澈的支持,那么在继承人的争夺上,李淮便立于不败之地。张彤云正是要将李淮塞到周澈身边,这既是为了李淮的军功着想,同时也是在试探周澈的态度,让周澈做出抉择。
周澈完全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其实周澈和荀康等人早看出了这未来继承人之事上的纠葛。虽则主公正当壮年,根本不必去考虑这样的问题。但是这件事关乎稳定大局,关乎未来基业之本。这不是能够回避的问题。
周澈其实并不赞同李徽的立贤之论,反倒恰恰认为李徽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会引发不必要的危机和动荡。立嗣是以稳定为先的,对一个国家而言,必须要有明确的制度确保继承人的明确性。立贤之说只会造成动荡不安,因为这并非明确的选人标准。何为贤?何为不贤?谁也说不清。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标准,这便会造成混乱。
周澈不相信以李徽的智慧会不明白这一点,他也准备找个机会和李徽长谈一番,打消李徽的想法。
所以,此刻当张彤云提出这样的请求之后,周澈本能的想要拒绝,但他随后却做出了和本能相悖的回应。他周澈固然可以置身事外,但为了未来的稳定,他必须做些什么。这也是对李徽的尽忠之举,他可不希望李徽的儿子们将来为了继承之位争夺不休,坏了大好的局面。
“王妃既然信任我,我自不会推辞。大公子聪慧良善,我也甚为喜欢。历练也是应该的,毕竟已经是男子汉了。我便让他在我帐下当个参军司马,负责处置一些军情要务,参谋一些作战事宜。王妃你觉得可好?”周澈回答道。
张彤云眼中欣喜,连忙道谢。
“那可太谢谢阿兄了。阿兄放心,淮儿若是犯错,你尽可责罚,不要姑息他。他若犯下军法,自当按照军法行事,我也不会包庇他。我只希望他能够在东府军中历练成一个能为他的阿爷分忧之人。别让人看轻了他。除此别无他想。”
周澈点头道:“那是自然。大公子既在我帐下,我自会一视同仁。另外,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彤云忙道:“请说。”
周澈想了想沉声道:“王妃,主公是怎样的人,你我都很清楚。他心中自有决断,所以有些事,王妃还是不要太过操心。有时候争便是不争,不争便是争。大事未成之时,太过急功近利反而不美。”
张彤云一愣,她听明白了周澈的话。心中喃喃道:“我不过是想为我儿着想,难道我不该这么做么?夫君,他会怪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