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县衙后堂之中,李徽摆了简易酒席,叫来张清明和王进作陪,一边喝酒一边询问西阳县城中的事情。
张清明虽来此时间不长,对县域情况倒是了解了不少。西阳县确实不大,县域所辖百姓不过一万五千多人,其中绝大部分都住在县城之中。其余的除了少量农户之外,便都是靠山吃山的采药砍柴打猎的百姓。
这座县城之中的百姓基本上也是靠山吃山,城里的商铺多为山货铺子,卖些皮毛药材等等。剩下的便都是些茶馆酒肆之类的铺子。正因如此,西阳县倒是有些小小的名气,各地采购山货皮毛药材的商贾倒是经常来此,县域百姓便也因此有了销货的渠道,有了生计。
根据张清明了解的情况,县城之中有几家大族,正是专门做皮毛药材的生意。城中铺子开了不少,也和外地商贾接洽买卖。他们组织了一个行会,所有山货皮毛药材之类的商品,要想卖给外地的商贾,便要通过行会统一售卖。说白了,那几家大族便是垄断了整个城中的货源和价格,小商铺不得不依附他们,受他们盘剥。
不过,这样的事情也是常见的很。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对普通商户未必是坏事。大族垄断固然是盘剥,但普通商户没有大族的牵头也难以卖出货物,虽然利薄了些,但总好过没得赚。没有大族商行将大宗货物卖出去,这里的山货积压在此,本地和周边的消费能力又能有多少。
李徽重点询问了几家大族的情形。张清明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是倒也下了一番功夫,了解的相当清楚。县城之中的大族有四家,各据四城。分别为南城赵家,东城孙家,西城王家,北城万家。其中南城赵家的名气最大,实力最强。不但是本地商行的主脑,更听说其家族庞大,在江州有其主族,他这一脉乃是支脉。其主族一脉似乎颇有来头。由于来此时日尚浅,张清明还没有时间详细调查。
李徽旋即问起当日山中残兵袭击粮道以及入城袭击之事。张清明和王进都是亲历者,他们分别讲述了情形。
“残兵入城之日,正是下雪后没多久。那晚天气严寒,我和王都尉当晚正在商议如何整治本地治安,招募小吏和地方团练之事。突然间城便破了,敌军从南城冲入,直奔东城军营和县衙。我们听到动静的时候,有数百人正欲进攻衙署。王都尉带着一百多人在此,依托高墙和地形用火器将他们击退。之后,东城军营两百兄弟冲出来前来会合,他们禀报说,有大批敌人攻军营,弟兄们拼死冲出来往衙署会合,一路上全是敌人,死伤上百兄弟才冲出来。当时王都尉欲带着众人出去迎战,是下官劝阻了他们。因为不知道敌人有多少,我担心会遭到埋伏,便恳请王都尉他们死守县衙。直到城里动静都停歇了,王都尉带人去城中查看,才发现敌人都跑了。主公,是下官之过,切莫怪罪王都尉他们。”
张清明说着便要跪地磕头请罪。李徽一把拉住了他。严格来说,张清明做的是对的。当晚只剩下三百多东府军,情况不明,敌人的数量过千。这种情形下出去迎战,确实不智。
“你做的没错,不必自责。但不知王都尉后来在城中发现了什么?”
王进忙道:“卑职后来带着两百兄弟前往城中查看,敌人已经退去。城中百姓吓得要命,我们巡视了各处,听说敌军在城里抢了不少东西便离开了。他们是破了南城进来的,我们在南城城头的十几名兄弟都被杀了。协助守城的人手也死伤了几十个。”
李徽皱眉道:“等等,你这话是何意?南城城门只有十几名兄弟守城?协助守城的人手又是什么情况?”
王进忙道:“是这样的。本来是我们的人守城门的,但我们人手少,城中也需要巡视,每座城门只能有五六十名兄弟守城,还无**换。我们正犯愁,那南城赵家家主赵桧便主动提出要减轻我们的负担。他说我们东府军兄弟人手少,每日巡城守城很是辛苦。说他赵家和其他几家都有些护院仆役人手,可以协助我们夜间守城。我和张县令商量之后,觉得可行。本地大族愿意协助我们,事情会好办的多。四家大族的人力有七八百人,这样城中的防务和治安也有了保证。于是我们便同意了。每晚便派十几名兄弟领头,带着几十名大族护院和仆役在城头值守。”
李徽紧皱眉头,感觉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本地大族主动愿意帮忙自然是好事,但这是否和城破有关?
“主公,王都尉说的是事实,我们来此之后,人手太少,本就在招募人手。本地大族主动帮忙,下官觉得是好事。那赵桧等人看着挺和气的,我们来此之后,他们主动来见,表示对东府军的到来极为欢迎,他们早就盼望着东府军来此。他们表示一切事务都会积极配合。我们初来此处,自然需要他们协助,事情才好办些。所以,下官便应允了他。增加人手之后,城头巡查城中治安都好了不少,一切都趋于正常。而且山中残兵数次破坏粮道,都绕城而走,不敢滋扰县城。只是我们的人手太少,亦不敢主动出击。这些事下官都据实上报,请求增援的事也提了多次。一切可察,请主公明断。”
见到李徽神情凝重,张清明连忙起身解释。他感觉李徽身上的冷冽之气越来越重,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徽站起身来,冷声喝道:“张清明,王进,你二人可知罪?”
张清明王进二人一惊,吓得噗通跪地。
“主公明鉴,我二人行事不力,理当受罚。请主公降罪。”
李徽冷声道:“说的不是这个。我且问你二人,是否得了那些人的好处?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清明和王进大惊,连忙磕头道:“主公明鉴,我等岂敢。我等来此之后,从未敢行事逾矩,一切遵照军纪律法行事。那几家大族确实送礼宴请,我二人一概拒绝,从未有任何纠缠,一切公事公办。主公若不信,可遣人详查。若有半点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李徽喝道:“既然如此,为何此间发生之事如此多的疑点,你们却装作不知?”
张清明王进二人面面相觑,齐齐磕头道:“请主公明示。”
李徽冷声道:“那晚敌军破城而入,南城十几名东府军兄弟全部战死,那赵家护院和仆役为何却能逃走?为何我东府军兄弟一个没能活?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其中有诈?”
王进闻言忙道:“主公容禀,这件事小人确有怀疑。事后也曾调查询问。当晚赵家护院仆役五十余人在城头协助守城门,他们死伤了十几个。我们询问活着的人的口供,他们说,当晚敌人悄悄从城墙攀援而上,骤然发难。当场便死了多人。护院仆役们吓坏了,便都四处逃跑。我们的十几位兄弟不肯走,在城楼和他们死战,被围杀而死。事后我们检查了城墙痕迹,发现了城墙绳索攀爬痕迹多处。十几名兄弟的尸体也都是查验了,有长刀伤势,也有弓弩之伤。都非赵家护院仆役兵器所有。我们并非没有怀疑赵家仆役和护院,但证据如此,口供也对得上,所以我们难以定夺。此事疑点我们也在上报的卷宗之中言明了。还请主公明察。”
李徽喝道:“你们虽从关东而来,虽之前并非我东府军正式兵马,但如今已享受东府军待遇,行事也按照东府军的规程。我且问你,我东府军夜值,定会格外小心,怎会被人摸到城头而不知?更别说你们口中的几百个人摸上城头了。明知山中有敌?又怎会如此疏忽?若是你王进在城头,会有这等疏忽?还是说你没有嘱咐他们小心谨慎?”
王进喉头滚动,额头见汗。他终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是啊,他们虽是关东募集的兵马,但一直以来都是东府军将官训练出来的。夜间当值,格外谨慎,巡逻探查,自有章程。自己选的那十几人也都是谨慎小心的,怎么可能被人摸上了城头却不知晓。城头好歹也有七八十人,会有七八支十人队沿着城墙巡逻,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很小。别说几百人爬上来了,就算是几个人爬上来,第一时间也应该还会察觉才是。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地方。他们逃走之后为何不示警?适才你们说听到嘈杂之声后便发现敌人已经进城,并且攻到了军营和衙署。这中间起码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城头搏杀,不至于那十几人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吧。难道他们没有携带焰火弹?他们身上难道连火器也没有?敌人大举攻上来,他们定会动用火器,火器轰鸣声你们也没听到?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机会动用火器?”李徽继续喝问道。
听到这里,赵清明和王进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不仅是有疑点,而且应该是针对性的阴谋谋划了。
“了不得,恐怕那十几名兄弟是被人暗算了的。若非如此,怎会没有机会示警,也不动用火器?赵家那些人……恐怕有问题。”王进颤声叫了起来。
赵清明面色煞白,咬牙道:“定然如此,我二人真是糊涂,虽有所怀疑,居然没注意到此事。主公,我等该死,请主公重重责罚。”
李徽冷声道:“罢了,起来吧。你二人确实糊涂,但这件事是别人设局,有心算无心。看来我来这里是对的,这小县城里,确有些家伙勾结残敌。那赵家,恐怕正是内贼。”
王进站起身来,咬牙道:“多谢主公。我这便带人去拿他们,将他们全家诛灭,鸡犬不留。”
李徽摆手道:“稍安勿躁,现在杀了他们,岂非是便宜了他们。本人此来,正是要诱歼山中残敌。赵家便是突破口,目前看来,赵家十之八九和山中残敌有勾连,眼下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查清楚之后,通过他们诱敌出山,再一网打尽。”
张清明和王进两人此刻才明白,为何主公会现身于此。原来主公早就发现了端倪,特地来此就是为了解决山中残敌而来。
“主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还请主公明示。”张清明躬身道。
李徽负手踱了几步,缓缓道:“明日你们登门去请那几大族家主来衙门赴宴,就说有上官至此巡查,想见见他们。宴席之上,我自有主张,你们配合我说话便是。”
张清明和王进两人连声应诺。
次日上午,张清明王进二人前往邀约西阳县四大族家主前来赴宴,那赵桧等人欣然应允。
晌午时分,四族家主陆续前来衙署,张清明王进两人在堂上相迎。酒宴坐席都已经安排好之后,众人正在谈笑说话时,有人高声宣道:“东府军后军护粮使,都督护军李将军到!”
张清明王进两人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李大人到了,快请起身。”
赵桧等人忙起身来看向大堂后门,但见一群护卫簇拥着一名年轻将领进来。那年轻将领面貌俊美,留有微髯,眼神倨傲的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赵桧等人见到李徽这模样,心中顿时下了判断。这位年轻将领恐怕是哪个大家族的子弟,看他模样便是一副倨傲的模样,恐凭家世上位,估摸着涉世未深,不知死活。那督护之职,乃是五品将官之职,凭着此人不过三十许人的样子,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怎会是自己的本事得来。
“参见李督护。”众人七嘴八舌的躬身行礼。
李徽哼了一声,迈着步子走到主位上坐下,这才摆手道:“诸位免礼,坐。”
众人道谢落座,李徽开口道:“鄙人李木,乃东府军后军督护将军。昨日来西阳县公干,有些事想和西阳县诸位打个招呼。赵清明,这几位可是你说的西阳县本地有头脸的人物么?怎么不介绍介绍?”
赵清明忙道:“是是是。李将军,这几位是西阳县大族家主。这一位是南城赵家家主赵桧,乃是西阳县商会会长。这一位是东城孙家家主孙成,这位是西城王家家主王耀祖,这位是北城万家家主万威。”
四名家主依次上前,向李徽行礼。李徽目光扫视四人,这四人倒像是双胞胎一般,个个脑满肠肥身材肥硕。这年头能吃的这么胖的人,自然是家世丰厚。要知道普通百姓普遍都是瘦的跟排骨一般的模样。
“老朽赵桧,昨日便听闻有上官入城,未敢叨扰。今日赵县尊上门,方知是李将军前来。上官至此,老朽等理当尽地主之谊。我等商议了,今晚不如我四家做东,宴请李将军。不知李将军可肯赏光?”
赵桧躬身行礼,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言语恭敬的说道。
李徽皱眉喝道:“本将军问你了么?许你说话了么?什么身份,也来请本将军赴宴,本将军也是你能高攀的?”
堂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面露错愕之色,万没想到,这位李木将军忽然变脸,毫不留情的将赵桧斥责羞辱了一顿。那赵桧面色涨红,不知道何处得罪了这位李将军。回想适才所言,并无不妥之处,也不知道这位将军发什么疯。不过,这倒是更加证明这位李木将军定是世家大族的纨绔无疑。
“将军恕罪,不知老朽何处得罪将军了。还请指出,老朽定当改过。”赵桧收拾心情,语气也变得不卑不亢。
李徽冷笑道:“那倒也不必了,跟你们这些小地方的人犯不着费嘴皮子。几位,闲话少说,本将军此来西阳县是为了公干。叫你们来,也是为了让你们出一份力。”
万家家主万威沉声道:“但不知将军有何吩咐,我西阳四族只要能办到的,必会全力去办。”
李徽道:“这是什么态度?办得到要办,办不到也要办。否则,我不介意将你们这些大族全部铲平,让你们一无所有。”
赵桧等人面色青紫,心里几乎憋出内伤来。到目前为止,眼前这个李木简直不可理喻,见面之后没一句好话,口气大的吓人,不是羞辱就是恐吓,让人怒火中烧。
“我等定当竭力便是。”万威咬着牙道。
李徽点点头,大声道:“都听着,本人此来是为我东府军西进大军的运粮队伍开路的。听说西阳县这一带不太平,曾有残兵出没,气焰嚣张。本将军此番前来便是查看一番此事是否属实。两日后一批粮草物资从北边官道通行,要确保安全。此次运输的粮草柴薪都是北路大军急需之物,若是出了差错,南阳大军便要断粮挨冻了。所以,不容有失。叫你们来呢,也是了解一下情况。不知道你们可知道山中残兵的踪迹,可有人认识这些贼兵。”
赵桧等人闻言面色微变,李徽这话问的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这种事怎么向他们询问?难不成是知道了些什么?
“李将军说笑了,我等怎知山中残兵踪迹?更不可能认识他们。这岂不是折煞我等了。倒是将军所言的粮草物资通过这里,恐怕需要斟酌一番。”赵桧躬身道。
“哦?何意?”李徽翘起了腿来,一双泥呼呼的靴子底架在桌案上对着赵桧。
赵桧忍住怒火,沉声道:“启禀将军,原因便是,我西阳县确实不太平。张县尊和王都尉应该都知道,西阳县不久还被山中贼兵破城,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不但王都尉的手下死伤了不少,我赵家和城中其他百姓也死了不少人,还被抢了东西。由此可见,确实不太平。之前还听说贼兵毁了北边官道,袭击运粮兵马。此番将军亲临,我等有必要提醒将军这些,最好是换一条路线运物资,以免发生意外。”
李徽皱眉看着赵桧半晌,忽然大笑道:“赵家主,你莫非是吓唬我们?你当本将军是吓大的么?哈哈哈。我明白了,你定是不想出力,便劝我们换一条路线。你这老家伙,还真是老奸巨猾。我偏不听你的。”
赵桧嘴角微微扯动,口中却诚恳道:“李将军切莫误会,还望仔细考虑老朽提议,三思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