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营后侧山丘背风处的空地上,积雪融化后的地面被冻得硬邦邦的。一支五千人的东府军兵马正在此处列队操练。
吴刚和刘勇两名东府军将领受李荣之命从两天前开始组建进攻九里关的敢死队。此番敢死队五千人马,都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兵士,个个都是胆魄武技心志过关的佼佼者。
在过去的两天里,吴刚和刘勇带领他们进行了一些实战的训练。在后方大营西边有一座小型的峡谷,可用来模拟九里关曲折幽深的大隧。他们特意挑选了峡谷中间一段作为模拟训练的地点,就是要他们适应在幽深昏暗潮湿寒冷的峡谷之中行军的状况。
并且,在峡谷深处用炸药将两侧的悬崖炸塌了一部分,作为模拟关隘横亘的情形。从进入峡谷到攻上模拟关隘的长达六里的距离,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通过这样的模拟,可以大致的判断出一些东西,做到提前的预热并查缺补漏。
两天时间,进行了五次的模拟攻击,自然积累了一些经验和需求。这让吴刚和刘勇等人有了些底气。
这二人本来对攻九里关是不赞成的,他们认定明明可以直接平靖关却要舍近求远,搞什么劳什子声东击西偷袭九里关的计划。他们认为完全是多此一举。但大将军有令,两人自不敢违抗,只能全力准备。这两人都是从普通兵士靠着战功升上来的猛将,对军令自然是完全遵从的。不管心里想什么,李荣的军令他们可都是不折不扣的执行的。
更何况,主公李徽全程参与了他们的挑选兵士和训练的过程。甚至,那在峡谷之中的预演训练都是李徽安排的,那峡谷之地也是他派人搜索找到的。
虽然李徽并不想干涉李荣的决策,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也不能当甩手掌柜。组建九里关进攻敢死队的事情,其实早在开始进攻平靖关关隘之时便当开始着手准备。李徽想着李荣当有自己的安排和节奏,所以便没有多言。虽然现在组建也是不晚,但是终显仓促。毕竟这次攻九里关没有火炮的掩护,无法动用火器压制,甚至没有攻城的器械,完全是偷袭和肉搏的行动。并且,绝对不能失败,要在半天最多一天的时间里彻底占领九里关,并且让后续兵马穿过大隧抵达九里关以南区域。
正因如此,李徽参与了兵士的挑选和模拟的训练,他要确保万无一失。并且,他已经决定亲自参与此次进攻以及后续的封锁九里关南口的行动。
此刻,五千兵马已经集结完毕,他们身前地面上是东府军单兵背包,这是李徽亲自为他们配备的。其中包括了干粮睡袋等必须的生活用品之外,还根据此次任务准备了相应的作战器械。鉴于此次行动的特殊性,每名兵士都将配发一些特殊之物,比如防风的口罩和眼罩,以及钩爪钩索等物。火器更是配备了大量能够打开局面的手雷和便于携带的短火铳等物。
在九里关的幽暗峡谷里,风雪和尘土将会让兵士们难以呼吸和睁眼,所以,口罩和眼罩是为了让兵士们避免遭受剧烈的风雪和尘埃的侵袭而难以呼吸视物。这可不是多此一举,在训练之中,峡谷之中剧烈的寒风会将山坡山谷中的积雪吹得四散纷飞,打在脸上像是刀子一样。即便大雪早已过去多日,那幽谷中的积雪也不会融化,定会被劲风激荡起来。这些影响战斗力和行动力的因素必须要考虑到。
至于钩索之类的东西,那是攻上九里关关隘的工具。九里关关隘并不高大,只是地形险峻,堵在峡谷之中难以逾越。携带云梯什么的根本不现实,最快的攻击手段便是趁其不备冲到关墙之下,以钩索勾上城墙快速攀爬登城。
为此,一千名善于攀爬的东府军作为第一批敢死队,配备了打了疙瘩的攀爬钩索。他们将作为第一批的先登者攻上关隘。
至于手雷火器什么的,自然是为了迅速打开局面,避免敌军依托坚固工事堡垒和人数而殊死抵抗。没有强力的攻击手段,靠着血肉硬拼并不是东府军该有的手段。没有重型火器,那便以baozha物和火铳来解决。
当然,后续跟进的兵马会携带迫击炮跟进,但若是想要调运重炮跟进,那不过是说笑而已。那九里关所在的幽深大隧底部乱石纵横,沟壑遍布。经年累月以来,两侧的山峰上不知道坍塌下来多少石块泥土,倒下来多少枯树杂木。路是不通的,想要通行,必须拿下九里关之后进行大规模的休整。不耗费个一年半载是不成的。这才是为什么必须拿下平靖关的原因,大队兵马只有从平靖关这条开阔的隘口南下才是唯一的选择。
“都检查好装备,莫要遗漏。一个时辰后便将出发。此次进攻九里关颇为凶险,诸位兄弟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该给家里人留话的也要抓紧,去请军中文书帮忙写信写遗书的便速去。值钱的东西也做好托付。当然了,此战奖励也丰厚。先登者升两级,赏万钱。斩敌一人赏三千钱,三人赏万钱升火长,斩十人赏五万钱,升队正。总之,勇往直前者赏,怯敌不前者军法处置。诸位兄弟可听明白了?”
领军主将吴刚大声做着最后的训话。众将士齐声高喝道:“我等明白。”
吴刚点头,和刘勇二人来到李徽面前躬身行礼。
“主公,将士们已然准备完毕,一个时辰后便要出发。主公可有训诫?”
李徽摆摆手道:“不必了,按照计划行事便是。一个时辰后你们领军前往九里关。但切记,不可靠近关口峡谷,隐匿于隧外山谷之中待命,以免被对方斥候或哨探发现踪迹。稍后我会自会前往,届时待命而动。记住,从出发之时开始,不得喧哗,不得起明火,不得随意行动暴露踪迹。违者,军法处置。”
吴刚刘勇两人齐齐高声应诺。
李徽回身招呼大春大壮两人,让他们传令亲卫骑兵营做好集结准备。在那五千兵马之后,李徽也要亲自前往九里关参战。正说着话,见李荣带着几人策马飞驰而来。
李荣是得知李徽要亲自前往九里关参战而急忙赶来相劝的。他可不希望主公前往冒险。况且他目前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心里根本没有底,所以李徽此举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李荣翻身下马,上前行礼,口中急切开口道:“主公,你怎可亲自去九里关参战,此事万万不可,还望三思。”
李徽笑道:“怎么?区区九里关,还怕我拿不下?”
李荣忙道:“主公明鉴,我实话实说,直到现在,对方关隘并无兵马增援。帐下众人也议论纷纷,担心计谋无效。九里关守军五千,也不知道有没有重炮和强大火器防备。这种情形下,主公万不能去冒险。攻九里关我并无把握,此次恐怕会有变故。”
李徽上前拍了拍李荣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承受了什么。但为帅者,怎能因为他人的一些质疑便觉得自己的决策是错误的?当初你定策之时可是信心满满的。这么快便自我怀疑了?”
李荣轻声道:“可是敌军毫无异动,我消耗了大量的炮弹,似乎并无效果。他们生出质疑,也是情理之中。”
李徽沉声道:“李荣,我告诫你一点,你且记着,若无自信,你将难成大器。况且,你是大将军,统帅大军。成功了,是你的荣耀,失败了是你的责任。那些人,并不能替你担责和做决定。他们的话可以听,但也可以不听。并非人人都认为对的事情便是对的,有时候真理在少数人手里。若人人都能判断正确,这天下英豪岂非如过江之鲫?恰恰只有少数人才能成为强者,那便说明那些人的想法无关紧要。对了如何?错了又如何?你是大将军,你说了算。”
李荣呆呆的看着李徽,心中忽然想起这些年来跟在李徽身边,不知多少次见到李徽力排众议的举动。许多次的选择和决断之时,李徽的决策都很少听从其他人的想法,而是选择了看似搏命和不合理的抉择。这难道便是他所说的,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可是李徽是何等智慧之人,他固然能做出正确的抉择,自己又怎配和他相提并论。
“李荣,你不必多想,在我看来,你的计划是正确的。平靖关的守军已经撑不住了,不出一日,便有援军抵达。除非,他们放弃平靖关了。如果他们放弃平靖关,那岂不更是一件大好事。你只需命炮兵继续轰炸,继续按照计划行事便可。不过要做好侦查,对方有援军抵达的第一时间,务必告知于我。九里关便可发起进攻了。”李徽微笑道。
李荣神色大振,喜道:“主公当真觉得计划会奏效么?”
李徽皱眉道:“我再说一遍,计划即便不奏效又如何?天还能塌下来不成?你要做的,便是坚持自己的判断,要自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都不能保证谋划一定会成功。不成功便再想办法应对,而不是在一切未定论时便因为一些言语便焦虑。你这幅样子,我实在不喜。倘若你永远不能明白这些道理,我看将来你成就有限。”
李荣忙躬身道:“主公息怒,李荣受教。但主公大可不必去涉险,请主公三思。”
李徽摆手道:“放心,我自然不会去冲锋陷阵,但九里关攻下之后,需得守住南口,避免敌军反扑。并且要从南边进攻平靖关,助大军一举夺关。我前往是谋划布局此事,而非其他。”
李荣微微点头,拱手道:“既如此,主公万万小心。我将命王忱将军率一万兵马后续跟进,听从主公调遣。”
李徽点头道:“知道了,你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事情,那些多嘴多舌的人,你当给予压制。军中最重军令,令行禁止,岂能多嘴多舌?警告不听,便是违令,当予惩戒。他们当你是我丹阳李氏子弟,受我恩宠,加之你待人太过和善,反被他们所轻慢。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好自为之吧。”
李荣重重点头,躬身一礼策马而去。
……
平靖关西南三十里外,九里关前。
夕阳西沉,山野之间寒气刺骨。大隧北口十里之外的丘陵之间,东府军五千精锐蛰伏于此。他们刚刚抵达此处不久,吴刚和赵勇按照李徽的叮嘱将兵马藏于山丘谷地之中。这里虽然是一个小山谷,但并不背风,特别是太阳即将落山,寒气迅速渗透衣甲,令人难以忍受。
但李徽的命令是不准生火,不准有任何的引起敌人注意的异动,所以即便寒冷的难以忍受,也只能强行忍耐。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暮色四合。吴刚和赵勇低声商议着,是不是应该找个更好的背风之处夜晚露营。就算不生火,夜晚露营也要找个背风之处搭建帐篷,兵士们可以钻入睡袋之中睡一觉。否则这一晚恐怕要冻死人。
就在两人决定派人在附近找个好地方过夜的时候,十几骑快马从西边飞驰而来,走的正是他们来时的路径。
外围警戒的兵士很快将他们带来山谷,那十几骑正是李徽的亲卫营骑兵。他们带来了李徽的命令:根据可靠消息,今日午后,平靖关有两千敌军增援而至,这两千兵马有极大可能便是九里关驻扎的兵马。故而,李徽决定,今晚发起对九里关的进攻。
吴刚和刘勇同意李徽的判断。如果是武胜关支援而来的兵马,数量绝对不止两三千人这么点。要知道,武胜关驻军三万余,要么不出兵,要么起码出兵五千。而根据时间和兵力的推算,必是距离最近,兵力又不足的九里关派出了援军。
骑兵们还告诉吴刚和刘勇。主公正率领一万兵马赶来,约莫在初更时分抵达。届时将直接赶往九里关,作为他们的后盾。希望两位将军那时候已经攻上九里关。
吴刚刘勇接到命令,迅速下令。所有兵马开始整装上路。五千兵马分为两队。以一千携带钩索善于攀爬的敢死队作为前锋,刘勇亲自率领。剩下的由吴刚率领,跟随前锋兵马后面。两军保持两百步的距离,以便能够互相照应以及随机应变。
兵马开拔之后不久,天色便全黑了。走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周围群山矗立,地面残雪斑驳。天是黯淡的,地面是混沌的,风是刺骨寒冷的,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无人可知。总之,许多人在这种时候会不自觉的发出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但这一切算不得什么,当他们进入九里关大隧峡谷之中时,才真正感觉到了什么是地狱一般的情形。
一进入峡谷之中,四周便突然变得漆黑一片,仿佛调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在外边,天黑之后虽然也是黑暗,但起码天还有淡淡的亮色,地面上的积雪还有淡淡的反射光亮。远山在天空的映衬下还能看到轮廓。风虽然冷,但还不算大,也并非完全不能忍受。
但进入大隧之后,四周像是被墨汁浸染,一片漆黑,看不到一丝丝的亮光。峡谷中的风明显比外边的风大了不知多少,空中风声呼啸,像是无数的鬼魂在哀嚎。卷积在空中的不知雪粒还是雨滴在空中盘旋,砸在众人的脸上犹如刀割一般。前方黑暗,后方黑暗,地面坎坷不平也是黑暗,唯有头顶上的天好像有那么一丝亮光,但也只是一条细细的裂缝。
处在这种环境之中,带给人的压抑和恐惧以及身体心理上的压力是极大的。但东府军兵马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却稳住了阵脚,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要感谢那两日的训练。当时在那道峡谷里经历的一切虽然不及眼前情形之万一,但是情形有些相类,终究是有了些心理准备。而派发的眼罩口罩等物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因为这深隧峡谷之中罡风似刀,严寒刺骨。风灌入口鼻之中难以呼吸,眼睛都难以睁开。但戴上口罩和眼罩之后,便好得多了。虽然那些眼罩是麻布所制作,眼睛部位剪开了缝隙,对视线有所遮挡。但在这种环境之中,却能够遮挡冷风和扬雪,让眼睛不至于受伤。只是行动起来确实更加的不便了。
五千兵马就这么沿着幽深潮湿冰冷和罡风劲吹的峡谷深隧向前摸索前进着。地面上乱石嶙峋,不时有大块的土石阻挡,小山般的树木和乱石的障碍物几乎每隔一段路便会出现。不时还遇到一些巨大的沟壑和不知从何处流出来,又渗入何处去的冰水溪流。
即便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东府军兵马,在这样的地形行军也是气喘吁吁,体力消耗极大。在这里向前,不但是体力上的极大消耗,更是精神上的极大折磨。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前方会不是巨石阻挡,会不会是沟壑纵横。不少东府军兵士失足摔进沟壑之中,或者是迎头撞上石壁,造成了一些伤亡。
所有人,咬紧牙关的向前,因为他们知道今日的目标。挑选出来的这些人体魄和意志上都是出类拔萃的,在压力下他们依旧能够保持清醒,继续前进。
终于,在黑暗的幽谷之中煎熬了约莫五六里的路程之后,前方黑暗中有灯火闪烁。不是一两盏,而是一大群,似乎是一串串的风灯排列在前,在风中晃动。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九里关关隘上的敌军守军的灯火。但此刻,不知为何,看到这些灯火,却让东府军将士们有一种莫名的欢喜。
但很快,他们便都意识到,前方灯火之处也是地狱。自己这些人不过是从身后黑暗的峡谷地狱之中走出来,即将投入进攻九里关的血腥地狱之中去罢了。
赵勇迅速聚拢了兵马,低声命人将消息传往后方吴刚率领的大队兵马。不久后,随着低低的进攻的下达,前锋兵马近千人的先登敢死队摘下了碍事的口罩和眼罩,缓缓的向着前方两三百步之外的九里关隘口关墙下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