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八零九章 混乱
    起初百姓们还只是议论,但很快便有心思灵活之人开始行动。他们知道,全城数十万人,而江陵城中心区域的四条主街的覆盖范围不过方圆两里的区域,根本不够全城百姓落脚。此刻若是不早些前往的话,之后便没有落脚之处了。

    昨晚的事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北城老街被炸的一塌糊涂,烧毁大量房舍,死了数百人。那起码说明东府军不是危言耸听。如今最后通牒结束,东府军定会猛烈轰城,这种时候任何的侥幸心理都要不得,也更不能听信守城的兵马和官府的欺骗之言。他们自然会说是东府军在威胁恐吓,要百姓不必听从。但死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这些平民百姓。

    从巳时开始,便有百姓拖儿带女的往城中心的两条主街的区域而去。本来并不打算遵照东府军通牒行事的其他百姓见状心中有些发慌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城中心位置去,那些顽固之人也坐不住了。这种心理其实便是人性,一件事哪怕是假的,当所有人都信了的时候,那些不相信的便也会动摇。被群体抛弃之后,便会产生自我怀疑。况且,关乎性命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再顽固之人,他的身边人和家眷亲属也不会允许他坚持己见。

    于是乎,从午时开始,四城百姓尽皆搬家前往江陵中心主街。通向城中心的街道上人山人海,不光是人,还有马匹车辆包裹等携带之物。两条主街的街道上很快便人满为患。本来街道便不宽,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迅速将主街塞得水泄不通。人们你推我挤哭喊吵闹,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赵伦之和刘道怜在得知最后通牒的内容之后立刻进行了商议,不过两人并没有达成共识。虽然两人都明白,这是东府军在耍诡计,以此计制造城中混乱,但是在处置此事的态度上,两人起了分歧。

    刘道怜认为,既知是东府军的手段,便该封锁街市,进行彻底的戒严,以防百姓异动,造成城中混乱。手段必须要严厉。

    赵伦之不同意这么做,他担心越是戒严封锁,越是会造成百姓的恐慌,酿成暴动。本来这几天因为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城中百姓的态度已经生出了变化。目前东府军还没有大举攻城,还可以进行补救。若是再酿成对立,在东府军正式攻城之时,城内恐生变故。就算用兵马弹压,却也是需要动用大量的兵力,不能全心全意的守城。更别说得百姓主动相助了。

    况且,万一东府军的最后通牒是真的,他们当真对城中区域进行轰炸,百姓岂非要遭殃。不如将城中心位置进行清理规划,若百姓需要庇护,则有序安置,以安民心。

    刘道怜坚决不同意赵伦之的做法,他表示,这么做便是被东府军牵着走,顺应了他们的胁迫。也等于是从军队和衙署层面上承认东府军的胁迫成功。这是绝对不成的,会被城中军民认为是被东府军拿捏在手,对士气民心都有极大的损害。

    正确的做法便是绝不按照东府军的威胁行事,告诉百姓们这是东府军的诡计。让他们待在家中,不要配合东府军的任何手段。

    至于东府军有可能真的会轰击四城的举动,可提前做好应对,以重炮反制。或许百姓们会死一些,但杀他们的是东府军,正好可以引导百姓痛恨东府军,或许还能让百姓们这些天的仇恨情绪转移到东府军身上。

    刘道怜甚至还阴阳怪气赵伦之,表示他之前杀了那么多百姓,如今想挽回名声怕是不能了,还不如不要装的那么在乎百姓的死活,做出最理智的决断。

    赵伦之无意同刘道怜计较,他已经明白刘道怜不足与谋。从他在这种时候还徇私受贿放大族出城的行为便可知,刘道怜愚蠢至极,不知轻重。寻常之时,他做一些事情便罢了,此刻关键之时,绝不能容他胡来。

    刘道怜的话看似有道理,其实他根本不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他说百姓会因为被东府军杀死而仇恨东府军,那他是高看这些百姓了。这些百姓最终会怪责城中兵马封锁了街市不让他们离开,这才导致被东府军杀死。还会将东府军的警告视为好意,认为东府军起码还提前通知了轰炸的区域,而最终将罪责全部怪在守城兵马身上。他们可不会去理解什么被东府军牵着鼻子走的事情,也不会管这么做会让城中混乱。他们要的是活命,而不是大局。

    如果按照刘道怜的想法行事,明日城中便会大乱。东府军今夜大概率会真的进行轰炸,今晚一死人,下达的戒严令便会被视为是害死他们的手段。到那时,百姓往安全地带逃跑,拦都拦不住。与其如此,不如提前疏导,进行安置,反而更为明智。

    既然意见不合,赵伦之便拿出了刘裕的旨意和之前刘道怜的承诺。刘裕的旨意便是赵伦之主持大局,刘道怜辅助他行事。刘道怜当时也承诺会以赵伦之的意见为主,他则做好辅助事宜,江陵所有军政事务以赵伦之马首是瞻。就算那承诺带着客套成分,却也是他亲口承诺的。

    赵伦之以此为由,要求必须按照他的意思去办。刘道怜拂袖而去,表示如果赵伦之执意这么做,一切后果由他承担,他将不会担责。

    赵伦之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当初刘道怜承诺城中军政之事以赵伦之为主的时候,其实暗藏的意思便很明了。这是提前甩锅的举动,一旦江陵有失,赵伦之将是第一责任人。若江陵守城成功,他刘道怜则功劳不减。此刻不过是情急之下把话挑明了一步罢了。

    因此,赵伦之派出了大量的人手对百姓进行疏导。他在城中心位置划分了大片的区域安置百姓,东西南北四城百姓各有安排,甚至开放了城中心的衙署院落,作为百姓落脚之处。但即便如此,当大批百姓拖儿带女带着大量包裹财物车马涌来的时候,城中心区域还是很快人满为患,陷入了混乱之中。

    城中心除了江陵各大衙署之外,最多的都是江陵大族和官员的宅邸。南城区域受到威胁之后,大批官员大族都搬到了城中心大宅。这些大宅占地广阔,豪奢之极。百姓们涌入中心区域无处安置,这些大宅之中却空旷安闲。赵伦之本来是派人和他们商议,是否可以开放部分宅邸院落安置百姓,结果这帮人死活不同意。或许是因为赵伦之堵了他们逃出城的路,所以这帮大族对赵伦之没有好感。

    由于这都是私宅,赵伦之也不好强求,只得想尽办法的寻觅安置之地。

    方圆两里的区域,除了那些大宅衙署和民居店铺之外,能够安置的地方能有多少?近二十万人涌入其中,当真是到处是人,水泄不通。到了傍晚时分,别说挤进来人了,便是连个立足之处都没有。

    这些百姓拥挤在街市中,每一家都只能分到方圆不过丈许的落脚之地。一家十几口挤在这方寸之地中,周围百姓也是如此。整条街上孩童啼哭妇人哀嚎牛马嘶鸣,狗吠鸡跳,真个是混乱嘈杂无比。若互不干扰倒也罢了,偏偏所有人都挤在街道上,互相干扰,真个是头昏脑涨。四月的天气已入初夏,白日已经颇为炎热,这么多人挤在这里,街市宛如蒸笼一般难熬。

    更麻烦的不是这些,而是一些生理需求。吃喝拉撒人之常情,平素不起眼的小事,此刻却成了麻烦事。带着干粮清水能填饱肚子,但是拉屎撒尿却很麻烦,到处是人,几无解决之处。几条小巷子和两条风景颇好的小河旁人满为患。逼急了更是廉耻都不顾,不管周围数百人的目光便对着墙角解决,引来一片责骂之声。这些事倒不是一时解决了便好,后遗症颇多。屎尿在高温蒸发之下臭味弥漫,蝇虫在空中飞舞,扰得人心烦意乱。

    在这种环境之下,人心怎能安定。尽管到了中心区域落脚,规避了炮击送命的危险,但这番受罪,当真让人无法忍受。满街百姓哭嚎抱怨的,咒骂东府军害人的,抱怨那些大户人家为富不仁不肯让他们落脚的。各种情绪交织,让整个区域成了个巨大的炸药桶一般,随时都能引爆。

    导火索很快便出现。傍晚时分,一家大族宅邸门外落脚的一户百姓因为没有带足够的水喝,全家老少焦渴无比。于是家中妇人便敲开大族的门想讨口水喝。孰料大族家中健仆出来,不但没有施舍清水,反而被门口的屎尿之物激怒了,大骂门口落足的百姓弄脏了门口,要他们清理赔偿。

    三言两语下来,本就已经情绪烦闷的门口百姓被健仆激怒了,他们上前理论,结果健仆动手一推,一名老者仰天倒地。许是年纪大了,经不起今日的折腾已经受不住了,这一推竟然让那老者昏迷不醒。这一下,就像是火星落到了炸药桶里,百姓们的情绪立刻被点燃。数十名百姓当即冲上去动手,大族护院和仆役自然也立刻动手,双方在门口大打出手,造成了百姓的多人死伤。消息传出来,百姓们心中的恼怒彻底爆发,数百人聚拢来,强行砸开大门。看到宽敞的大院里花草茂盛的样子,被外边环境快要逼疯了的百姓们冲了进去,强占院子,打砸抢杀一条龙,将这家宅子给占了。

    接到消息的维持秩序的兵士们过了近半个时辰才赶来,因为他们根本进不来,到处是人,光是从街口挤进来便让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了之后,惨案已经发生了。百姓死伤了十几个,这家大族的仆役死了三个伤了两个。这家大户十几名家眷如今被护院和仆役护着,全部躲在后宅院子里。前面的宅子院子房间全部被涌进来的百姓占了,足有七八百人之多。

    这家主人见了兵士们自然是要他们给个交代。偏偏这主人家有些身份,和长沙王刘道怜有些牵扯。于是托兵士呈递信件给长沙王禀报此事,求长沙王做主。日落时分,一队兵士再至,宣读了长沙王的命令,责令所有百姓全部退出宅子,相关人员全部抓捕,赔偿全部损失。百姓们自然据理力争,不肯罢休,那队兵士开始动手抓捕。一时间哭喊连天,喧闹不休。最终兵士开始动刀,才让局面稳定住。但已经有多人死伤,并且涉事人员已经增加到了几百人。这些人全部被兵士用绳子绑住往外拖,要全部押解出去问罪。

    这件事虽然在天黑之后平息了下来,但是却很快席卷了整个城中心区域。十几万百姓各有想法,但有一点是共识,那便是这些富人为富不仁,长沙王给他们撑腰,百姓们在他们眼中猪狗不如。死伤了二三十百姓没人问责,依旧偏袒大族。

    另外一些人也认识到了这种情形,四城住着的可不都是普通百姓,还有些有身份的人。他们也同样遭受着眼前这折磨人的境遇,他们曾求助于长沙王,希望能够得到特别的庇佑,但是长沙王却说此事是赵伦之做主,他不好插手。于是这些平日锦衣玉食的名士和有些地位的地方大族们不得不忍受着和十几万百姓挤在这城中心长街上的痛苦,心中早就充满了抱怨。

    这帮人可不好惹,他们有的是主意。有人暗中煽动,鼓动百姓去冲击大族宅邸。自己吃苦,岂能让他人舒坦。虽然一时间没有人敢听从他们的话这么干,但却种下了这颗种子。

    夜幕降临,这并没有让长街上的百姓舒坦些。闷热恶臭令人窒息的空气弥漫在街头。许多人蜷缩在地上睡觉,更多的人则根本睡不着,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上的星辰,张望着四城的情形。他们在等待子时的到来,等待一个结果。如果东府军只是虚张声势的话,那么明天一早便回家中,脱离这苦海。

    事实上,许多人已经主动回到了家中。他们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环境和遭遇,觉得哪怕是死在家中也无所谓了,再不受这般折磨。这也让外围无法进入的人有了机会。城中心人满为患之后,兵马控制了进入的人数,因为再进去人,里边便要爆满了。那些进不去的人眼巴巴的等着里边有位置,等着进入安全地带。有人出来,他们求之不得。

    这城中心方圆两里的区域倒真像是一座婚姻的围城。有人进去之后无法忍受不顾一切的逃出来,有的人却眼巴巴的想要进去,有的人却明知身处在恶臭污秽的环境中却选择了忍受,颇为有趣。

    漫长的等待之后,子夜将至。北城瓮城内城门门楼之上,赵伦之站在二层围栏之后目光炯炯的看着城下昏暗的地面。远处有灯火闪烁,人影晃动,那是东府军在北城外炮台处的兵马。其实从下午开始,东府军便有大量的火炮进驻北城外,一尊尊的重炮也被吊装上炮台安装。到傍晚时分,近百座炮台上已经安装了重炮。

    赵伦之一直在这里盯着事情的进展,所以他对城中心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在意。他自然知道百姓们聚集在那片区域之后必然极为混乱,他也想去疏通一番,安排一番,但他没有时间去管。因为他的主要任务是守城。

    今晚东府军的最后通牒是炮轰,但焉知不是连夜攻城?他必须调集兵马,做好防备,同时也做好反击。

    说起反击,那便是新式重炮出击的时候了。目前江陵城中有三十门新式重炮,这些重炮的射程达到三里的距离。极限可达三里过半。这个距离对东府军的炮台位置已经完全具有反制作用,东府军恐怕还不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便是己方的秘密武器。

    这三十门新式炮台已经在城墙内侧建造的炮台上就位。只不过为了反制,不得不分为四队,分别布设在东四城。每个方向只能分配到七八门,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说起来,本来大军接收了百余门新式重炮,可就是那张邵,为了收三关,带走了其中六成新炮。结果全部损失在三关。若不是张邵,此刻守城的筹码会更加厚实。只怪自己当初没能强势阻止,如今后悔莫及。不过这三十门新式火炮,应该能够给东府军一个惊喜。今晚若他们真的发起炮击的话,那么炮火的反制会让攻城的东府军喝上一壶。

    子时将至,城墙上下,城中心街道上的十几万百姓以及城中的十几万江陵守军都竖起了耳朵。他们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发生,又像是在担心那件事发生。

    在此之前,有人坚定的认为东府军是虚张声势恐吓城中百姓制造混乱。有人则坚定的认为东府军会言出必行,会按照最后通牒的预告轰城。这两派人还曾争执不休互相吵闹。但现在,答案即将揭晓。

    北城外黯淡的旷野上,红色醒目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空中画出三道优美的弧线,宛如优雅的兰叶垂落。红色的光球直到坠落时才轰然炸裂,化为星雨。

    片刻后,东城外,西城外,南城外的地面上也腾起了信号弹。仿佛和北城的信号弹相呼应一般。信号弹湮灭之后,隆隆的炮击开始了。

    黑暗中,重炮轰击时的火光闪亮夺目,火舌喷出,烟尘滚滚。炮弹的呼啸声响彻夜空,暗红色的视觉残影像是交织的蛛网布满了天空。尖利的炮弹的啸叫声几乎将城中百姓的耳朵都穿透一般,随之而来的便是四城外侧街市中传来的剧烈的baozha声和升腾的烟火。

    东府军没有虚张声势,子时一到,他们的轰炸便到来。而且,和昨夜的轰炸相比,这一次四城动用的火炮数量超过了一百六十门。城区之中炮弹落下的频率惊人,baozha的火光闪烁不停,在漆黑的街巷之中闪耀着,宛如厚重乌云之中闪烁的雷光一般。

    整座江陵城中的百姓都在这一刻陷入沉默之中,他们站在城池中心的安全区,听着密集的baozha和天空中闪耀的光亮,心中情绪复杂。那不仅是庆幸和恐惧以及怨恨的交织,其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感激。

    若东府军不提醒,今晚会发生什么?怕是不知多少人要死在这场轰炸之中吧。虽然觉得不该觉得东府军是好意,但事实却是,他们似乎并无意滥杀无辜。如果说,他们真是如宣传的那般嗜杀成性的话,他们又为何如此?

    赵伦之想的没错,这便是普通百姓,往往就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不通情理,自私而愚蠢。明明是东府军将他们置于眼前的境地,他们却会对东府军生出一些奇怪的感激来,当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