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怜面露尴尬之色,旋即狡辩道:“本王早已许诺,甘为赵将军辅佐,有些事自然不能插手询问,否则岂非被人误解要越俎代庖。正因如此,这等军机消息本王才让人不必禀报,让赵将军全权做主。”
赵伦之冷笑不语,回身坐下喝茶。
刘道怜沉声道:“如此说来,水军当真败了?”
赵伦之道:“十日前,东府军水军进攻夏口水域。水军都督刘怀慎率军全力抵御,击沉击毁东府军水军大小船只近四十艘。然最终难敌东府军巨舰突阵,水军船只损失近七成,尚有六十余艘战船后撤成功。不日将抵达江陵。东府军战船随后追击,他们也要到了。”
刘道怜脸色发白,以拳砸掌,口中喃喃骂道:“刘怀慎这个蠢货,亏我这一年时间全力督造战船,为他补充兵力战船,恢复元气。之前战船数量已达两百多艘,兵力一万五千多人,已然超过东府军水军的兵力和战船数量。没想到占据夏口水域巨大地利,却还是一败涂地。这个蠢货,岂不是要害死人了。”
赵伦之心中鄙夷到了极点。所有人都能指谪刘怀慎战败,唯独刘道怜不能。近一年前京口之战,刘道怜可是葬送了五倍于东府军的水军。超过三百艘战船的庞大水军,最终惨败在东府军水军之手,而那支东府军的战船数量不过百余艘,且其中超过一半都是普通战船。那一战也直接导致了京口二十五万大军无法强渡大江进攻徐州,在对方只有数万人防守对岸的情形下,那本是最佳渡江战机。失去了那次的战机,也导致了后续的一系列困局。
这个刘道怜可以说是如今被动局面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亏他还不以为耻心安理得的指责刘怀慎。刘怀慎接手的不过是一支战败的水军罢了,他就是个背锅的。
“刘都督也是尽力了,这近一年来,若非他率水军死守夏口,情况怕是更加的糟糕。长沙王这么说他,未免有些不妥。此战之败,责不在他。”赵伦之缓缓道。
“不在他?那在谁?陛下让他执掌水军,他便该当此责,就算是战死,也不能丢了夏口。之前本王命他率军来江陵,他却充耳不闻。如今却败于夏口,这不是他的责任是谁的责任?”刘道怜叫道。
赵伦之叹息一声,摇头道:“此刻不是追责之时。”
刘道怜搓着手踱步,忽然上前压低声音道:“如此一来,若东府军水军追来,咱们得水军能抵挡的住么?倘若不敌,岂不是连水路都要断绝?”
赵伦之沉声道:“刘都督说了,借助江心岛地利,加上南水门狭窄水道的地利,或可阻止东府军水军掌控江面水域。至于能否成功,谁也不知。要看作战部署,对方战术和决心如何,或许还需要一些运气。总之,待刘都督率船队抵达,我自会和他讨论如何御敌,全力已赴便是。”
刘道怜神色阴沉,他在赵伦之的话语之中听不到一丝丝的必胜的希望。而且,赵伦之说到了运气,那说明在真实战力方面,连赵伦之也心里没底。问题是,如果水军在江陵再一次战败,那么江陵城最后一条水路便被封死了。到时候,陆上无路,水上无门,岂不是真要困死在城中。除非能够守城成功,但守住城池的几率又有几何?
刘道怜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这个想法他可不能说出来。
“赵将军,城中百姓的事情,还需妥善处置。一切都是东府军的阴谋,赵将军莫要上了他们的当。他们逼迫百姓出城是假,以此制造混乱是真。倘若我们大开城门,他们必会乘机攻击。你还是三思而行为好。”刘道怜缓缓说道。
赵伦之沉声道:“王爷,东府军这是阳谋。若我们不许百姓出城,便坐实了传单上说的,拿百姓当人质,不顾百姓死活的话。那样,城中必乱。加之东府军这几日会继续轰炸城池,制造恐慌。再过三天,他们若真的轰炸城池中心位置,到时候百姓们会将所有的怨气和愤怒归咎于我们身上,届时更难收拾。”
刘道怜拂袖道:“即便如此,此事也要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赵伦之点头道:“我自会再斟酌斟酌。”
刘道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在即将出门之时,他忽然停步,用不经意的口气道:“对了。我听人禀报说,南安郡的粮草物资筹措不力,运来的粮草物资数量在减少,根本抵不上城中消耗。这些天,城中粮草物资在快速消耗,急需补充。昨晚南城的临时堆场遭到炮击,损失不少。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本王不能坐视不管。你如今事务繁忙,本王不忍让你操心此事,故而我决定亲自去南安郡坐镇,加快催缴运输粮草,保证城中粮草充裕。不知赵将军觉得可否?”
赵伦之神色一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明白刘道怜要干什么了,在听到水军战败,东府军水军即将到来,届时江陵最后一条水路通道即将被封死之后,这位长沙王决定要提桶跑路了。什么催缴粮草物资,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要逃出江陵活命,将城中这些烂摊子全部扔给自己。届时无论江陵能否守住,他都能够甩锅给自己,且自身安全不受威胁。
赵伦之心中一阵阵的发冷。这便是陛下的弟弟,陛下竭力维护的人。在这种时候,他想的和做的都不是全力尽忠效力,而是自己的利益和自身的安危以及事后的如何规避责任。身为荆州主官,此刻他却要抛弃江陵逃跑了。
不过,赵伦之很快平复了心情。这件事对自己而言未必是坏事。刘道怜留在江陵也未见得会帮上什么忙,他不给自己添乱便是谢天谢地了。与其揭穿他强行留他在这里,还不如让他离去,自己也好放开手脚守城,不必去看他脸色。
“王爷此举着实令我感动,此等事派人去南安郡便可,王爷却要亲力亲为,足见为了江陵之事殚精竭虑。王爷说的也有道理,南安郡一些人懈怠,完全不顾大局。王爷亲临,方才镇得住他们。如此,便有劳王爷辛苦一趟了。”
刘道怜暗自松了口气,他很担心被赵伦之看出他的想法。不久后江陵便成死城,东府军的气势如此凌厉,手段也刁钻奸诈,城中的局势不到十天便已经变得如此混乱,这都是不祥之兆。若等水路封绝,自己岂非要留在江陵城中赌那一线战胜东府军的机会。赌赢了还好,要是输了,怕是命要没了。
所以,在得知水军战败之时,刘道怜便打定主意要逃离江陵这座死城了。
“为陛下尽忠,为朝廷效力,这都是应该的。如此,本王便去准备了。去时赵将军不必相送了。”刘道怜摆摆手快步离开。
赵伦之吁了口气,心中忽然觉得烦闷无比。想要闭上眼歇息一会,却又满脑子思绪翻腾,难以清净。索性起身命人备马,前往城中巡视。那传单洒下来,倒是需要去和百姓们好好的沟通沟通,看看到底如何处置了。
城中百姓的情绪确实已经压制不住,传单上的内容已经传遍百姓耳中。东府军言出必行,三天后若不离开城池,恐怕他们当真会轰击全城。到那时,想逃也逃不走了。
一些人聚集起来商议此事,最终的结论便是,要活命便离开江陵。必须要向守城兵马请愿,让他们放百姓出城。出城之后,生死和守城的兵马无关,总好过在城中被炸死。
一旦形成这种念头,百姓们便认定了这是唯一的活路,再也难以改变想法了。众人都觉得,如果城中兵马不让他们出城,那便一定是被东府军说中了,想拿他们当挡箭牌。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便不能坐以待毙。
之前一些人煽动百姓的一些话在他们心中已经留下了种子。此时此刻,这些种子开始发芽。一些人已经在谈论如何用暴力行事,逼迫打开城门的事情了。
赵伦之赶到城中街道的时候,其实已经做不了什么了。百姓们见了他之后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拿着传单朝着他嚷嚷。赵伦之之前下令杀百姓的行为已经让他在百姓心中口碑欠佳,之前营造的形象已经荡然无存。此刻即便是他亲自来解释,也没人信他。所以他越是解释,便越是被当做是欺骗百姓。
赵伦之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然无用。这些百姓们急着要出城,自己越是阻止,他们越是激动,最终会酿成大乱。当然是可以用极端手段处置这些带头叫嚷的百姓的,但杀了这些人之后,剩下的百姓留在城中,除了消耗粮食之外,恐怕再无半点作用了。
于是赵伦之答应了百姓们的要求,同意放他们离开。不过赵伦之表示,江陵三面被围,百姓们从东西北方向出城,必会被东府军所擒获。所以他打算让百姓们从南城水门出城,之后沿着江面浮桥去往对岸南安郡,由南安郡负责安置。这样可避免为东府军所擒。
赵伦之这么做,自然是不希望这些百姓出城之后被东府军当做攻城的炮灰,并且将城中的情形透露给东府军。让这些百姓撤往南岸,是目前最好的安排。既不能让东府军计谋得逞,又不能让百姓们成为东府军的炮灰。而且还能落得保护朝廷百姓的名声。
百姓们对此也都表示认可。毕竟他们对东府军依旧惧怕和痛恨,东府军可是实打实的威胁了他们这么多天,又炸了他们的房舍铺子,炸死了许多人的。离开江陵之后能去南岸,那才是真正的活命,若被东府军抓到,恐怕也未必能活。赵伦之倒也算有些良心。
赵伦之表示,这件事需要两日准备。毕竟南城水门需要乘船出水闸后上岸,步行数里抵达。他需要组织一些船只摆渡送百姓出城上岸,否则百姓们无法出城。集结船只需要时间,百姓人数太多,船只少了也不成,所以后日南岸会有一队运输船运粮前来,届时这些船只可做摆渡之用。加上组织的大小船只,会有百余艘船只集结,到时候一天时间,定能将所有百姓全部送出城去。
百姓们自无意见。两天时间,东府军最后通牒期限未到,不用挨炸。而且确实从南门出城需要摆渡。虽然从码头到城外上岸不过数百步距离,但十几万百姓数量众多,老弱妇孺不少,没船是万万不能的。无非便是忍受两日而已,如今的状况,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赵伦之为了安顿民心,又命人送来清水食物分发,又严令十几户大族开放庭院让百姓入住,缓解疏导了不少的空间。这下百姓们也不好催促闹腾了,场面也终于平静了下来。赵伦之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上马回衙门歇息。
天黑时分,南城码头来了数十辆大车,每辆大车上都装满了沉甸甸的箱笼。长沙王刘道怜乘坐马车到来,跟随他一起的是七八名衣着华贵的女子以及家中仆役婢女等数十人。
一旦动了离开江陵的心思,刘道怜便一刻也待不得了。在回府之后,便命人整理细软金银之物,装了整整九十多个大箱子。这些箱子里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应有尽有,都是刘道怜在荆州搜刮所得,价值亿万。此番离开江陵,恐怕再无归来之日,这些财物自然要带走,不能便宜了东府军。另外还有在此处搜罗的几名美女,自然也要一并带走不可能舍弃。这也要带,那也要带,结果便是浩浩荡荡一个车队,外加随行人员和护卫队足有两千多人。
这么多人,需要一个庞大的船队运载。因此,刘道怜让人将对岸运粮的渡河的船只抽调了四十多艘过来,便是为了这次的逃离。当然,抽调这么多船只,影响运粮船队的运作什么的,这并不在刘道怜的考虑范围之内。
其实刘道怜早就想走了,多待一刻都不肯。但白天确实不方便。浩浩荡荡的几十辆大车的车队,又拉着那么的箱笼细软,这太扎眼了些。被禀报到赵伦之那里,赵伦之一看便会知道自己其实是在逃出江陵,他定然会阻止自己。所以,刘道怜硬着头皮等待天黑便急忙赶来码头。时间很紧急,尽快出城最好。毕竟夜深之后,东府军会在城外有所行动。东府军可没说今晚不轰炸,他们的人或许一会就到南城之外,遇到了可就麻烦了。
在刘道怜的催促下,船只一艘接一艘的靠在码头上,搬运的家仆将沉重的箱笼往船上搬。九十多个大箱笼装了整整三船。随后便是人员和护卫兵马登船。由于这些船只都非兵船,全是寻常载货的货船,所以容量不足。数百护卫外加仆役婢女家眷硬是用了三十多艘船才全部装载完毕,用了近一个时辰才完事。
刘道怜早已经急的不耐烦了,水城门上的兵士已经多次打出信号催促,甚至派人来询问。自从上次私自放走城中大族的事发之后,对城门的巡查和管理便极为严厉。此番虽然是正大光明的目的出城,但是半夜这么大动静,城头守将自然也是害怕的。而且半夜城门开启是要赵伦之手谕的,程序上其实并不周全。
船只全部准备完毕,便纷纷离岸编队,沿着水道向着南水门驶去。不到百步之外,高大的江陵南水门矗立在黑暗之中,头船船头人员远远挥动火把,城头上以火把回应。不多时,便听得咔咔咔的声音响起,水门铁栅水闸缓缓提升向上,直到缩入三丈高的水门穹顶上方墙壁之内。江陵南水门只供商船进入,所以三丈高的高度已经是极限,大型战船连带船楼超过这个高度,所以根本进不来。这自然也是为了江陵城的安全着想。
船队在黑暗中按照灯杆的指引,从南水门水道穿行而过。刘道怜站在大船船头,看着头顶的黑暗一寸寸的褪去,在出城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星空斑斓,看到了新月清辉照耀的远处江面,也吹到了从大江上吹来的风。那一刻,刘道怜心情舒畅,感受到了脱出樊笼的自由的滋味。
“加快速度,天亮前,本王要进江安城。”刘道怜大声传令道。
南水门城楼之上,一群人站在黑暗之中看着从水道滑行出城的浩荡船队。领头一人头上戴着斗笠,一张脸完全被黑暗阴影所笼罩。
“王喜,东府军接到消息了么?你可亲自确认了?”那人声音低沉着问道。
“启禀将军,属下办事,你还不放心?我亲自射的箭。捡到箭的人送往了东府军大营。天黑之前,我看到了一队东府军摸到了南城。足有三千多人。虽然他们伪装的很好,还是沿着江岸绕了个大圈子,但是属下敢肯定,他们此刻定在城外埋伏。毕竟,如此这可是一个大功劳。”一个黑影低声回答道。
那领头的没有出声,只是扬了扬头。一缕月光洒在他的脸颊上,那人正是赵伦之无疑。
“做得很好。这东府军果然胆大,老夫本以为他们会怀疑一番,结果就这么赶来了。或许这就叫做艺高人胆大,他们确实无需害怕什么。王喜,你做的很好,即日起,你便是振威将军了。守城胜利之后,再论功行赏。先陪我瞧瞧这场好戏吧。”赵伦之轻声说话,缓缓低头,他的脸旋即被黑暗吞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