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王刘道怜的死讯在第二天传遍全城。赵伦之命人贴出的告示上说,长沙王刘道怜是打算亲自去南安郡督运粮草物资,出城之后遭遇东府军在南城游弋的一支兵马,被东府军以火器击沉座船而亡。
告示上自然对刘道怜大为推崇,列举了他来荆州之后如何勤政爱民,如何殚精竭虑的行事,调运粮草兵马,大力建造兵船兵器支援朝廷的忠心之举。又是如何招募地方百姓组建军队抵抗东府叛军的。又说他自从来到荆州以来,生活如何的俭朴,行事如何的公允,心系荆州百姓,每日寝不安枕,食难下咽。此番东府军攻来,他又是如何的日夜操劳守城事宜。因为心忧城中数十万军民的粮草物资的供应,打破东府军的封锁和威胁,所以才决定亲自率领船队去南安郡督运粮草,解眼前之忧的。没想到竟遭东府军袭击身死,当真是令人扼腕叹息云云。
这当然是赵伦之的手笔。刘道怜死了,这件事不小。他必须要表现的极为痛心疾首,极为惋惜哀伤。并且在明面上要让刘道怜死于大义,死于公事,绝不能暴露刘道怜要跑这件事。以刘裕的精明,任何暴露出自己和刘道怜之间可能有矛盾的事,都可能被他猜测。
为了表明自己对刘道怜之死的悲痛,赵伦之命全军缟素,自己也在胳膊上缠了黑布以表哀悼。不仅如此,次日一早他还亲自带人从水门冒险出去,在水道之中打捞尸体。最终还真被他找到了刘道怜千疮百孔的,被一根木头贯穿身体的尸体。另外还打捞上来了刘道怜的妻妾几人的尸体以及其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子刘义先的尸首。当然,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以及损毁的字画宝物。
赵伦之痛哭流涕的亲自扶棺将刘道怜的尸体运入江陵城中。至于他的那些妻妾的尸体和金银珠宝,赵伦之则严令所有人不得透露此事。赵伦之告诉那些人,若泄露出去,很可能被人误解长沙王想要逃离江陵城。那将对长沙王身后之名有损。长沙王绝非那般人,他可能只是想将妻妾送到安全的地方,好心无牵挂的守城而已。
赵伦之写给刘裕禀报刘道怜之死的奏折上,他也是写的情真意切,满是悲伤痛苦之意。又是回忆自己和刘道怜初识的情形,又是回忆自己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杜撰了一些自己来江陵之后和刘道怜交往时商谈御敌之策时的豪言壮语,塑造了自己和刘道怜志同道合关系融洽齐心守城的虚假情形。
更重要的一点是,赵伦之说,刘道怜要亲自去南安郡督运粮草之时,自己是竭力劝阻的,因为这些事不必他亲力亲为。但刘道怜为了城中粮草物资的充裕,为了守住江陵,没有听从自己的劝阻。当晚发生的事情,自己也有责任,请陛下责罚云云。
老奸巨猾的赵伦之在刘裕面前呈现了自己和刘道怜合作的颇为顺利,互相欣赏的假象。并且也撇清了责任,告诉刘裕自己并非没有劝阻,而是刘道怜执意为之。
赵伦之相信,以刘裕的精明,定会知道刘道怜为何执意要离开江陵。刘裕可能会怀疑东府军为何能够在南城准确伏击刘道怜的船队。但自己和刘道怜相处融洽,志同道合,又阻止他离开,自然不可能是自己对他下手。此举无法让刘裕不怀疑到自己头上,但要的是让刘裕主动排除自己的嫌疑,那才是最高明的辩解。
刘裕定会派人暗中调查,他会查到刘道怜试图逃走的证据,他也会查到自己如何保全刘道怜的体面。而自己只字未提此事,刘裕才会对自己心存感激,并且会将自己从嫌疑名单的抹掉。这一切都是一场心理上的博弈,赵伦之很擅长这些。
至于城中的百姓对刘道怜之死的态度倒是玩味。本来这应该引起恐慌才是。只可惜,刘道怜在荆州这一年多,其实除了盘剥高压之外没干什么好事。此人贪财也是出了名的,偏袒世家大族,对普通百姓可没有什么好处。不久前城中还传他收受贿赂放世家大族逃离江陵的事情,说他是南水门数百百姓被血洗的始作俑者。此番得知刘道怜被东府军轰杀了,真正感觉惋惜悲痛的并没有多少。
而且目前百姓们自己都活在朝不保夕之中,都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刘道怜之死除了增加众人的担忧,引起众人对东府军雷霆手段的敬畏之外,倒是没有什么悲痛哀伤之感。堂堂长沙王的死,在特定的时间段中除了引起几声惊讶之外,倒也没有掀起特别的波澜。
东府军连续炮轰江陵三日,每次的轰炸都有规律,便是都遵循了子夜轰炸,且目标针对的是四城外围街区和设施的原则。
短短几日,城中军民也被规训的自觉遵守了东府军的规矩。他们白天可以在城中随意走动,甚至在头一天晚上被轰炸的废墟区域呆着,而且一点也不担心被东府军炸死。但是一到夜晚,特别是临近子时之时,他们便都像是家畜一般自动上架进栏,躲进城中心区域的安全区之中,缩着头麻木的等待东府军轰鸣的炮火。
这种规训是可怕的,谁也不会想到,在短短的时日里,居然会有这种效果。炮火就是最好的语言,不必费尽口舌的多说什么,大炮的轰鸣便会让他们自觉遵循规则,由不得他们不听。
但这么一来,城中百姓想要逃离江陵的想法便更加的迫切了。三天时间到了,东府军的第二次最后通牒的时间也到了,他们说了,要对全城进行轰炸,包括城中心的安全区域。那也就是说,城中已经没有安全地带了。
虽然这几天守城的兵将不断的来宣讲。他们说,东府军的火炮射程根本无法轰击到城池中心位置。虽然他们的火炮射程很远,但要想轰击城中心区域,起码要推进到城墙外里许之内的距离。但这个距离是城头火炮的靶子,所以他们必不可能对江陵中心城区进行轰炸,那些都是恐吓之言。
但城中百姓们可不听他们的解释。其中的道理他们听不懂,也不想懂。过去这些天的经验告诉他们,东府军言出必行,他们说炸哪儿,便一定会炸哪儿。他们甚至都能宰了长沙王刘道怜,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百姓们如今想的便是早些离开江陵,逃离这座城池。那也是赵伦之亲口答应了的事情。
至于守城的兵马说他们离开了江陵哪怕到了南岸也会没有饭吃,会成为流民,一样会饿死的话。百姓们更是嗤之以鼻。成为流民乞丐固然可怕,但总比丢了性命的好。百姓们都觉得,这不过是赵伦之试图不守承诺的推诿之言罢了。
第三天清晨,大批百姓开始集结在军衙之外,纷纷拿前几日赵伦之的承诺之言说话,要求赵伦之放他们出城。赵伦之巳时出来,又劝解了一番,见百姓们根本不听,便也只能叹息放弃。人心已散,强留无益。若是自己再不答应,怕是便要酿成乱局了。不如让他们离开,倒也可以安心率军守城。
不过,十几万的百姓要想送过江去,需要大量的船只运载和长时间的过程。赵伦之担心东府军趁此机会攻城,于是告知百姓们稍安勿躁,容他和东府军进行沟通,留出撤离百姓的时间。若东府军当真如传单上所言,对百姓的性命也在意的话,那么他们便应该答应留出时间来让百姓离开。否则,便是说的假话。
晌午时分,赵伦之亲自修书一封,命人缒下城墙送往北城东府军大营。
“两军交战,百姓无辜。东府军狂轰滥炸城池,对百姓造成大量死伤,有违人道,有伤天和。为避免无辜百姓受到伤害,请东府军准许三日时间不得轰炸城池,让百姓出城逃得性命。三日时间,百姓都可运送过江,待百姓安全离开之后,两军决一死战,再无顾忌。倘东府军尚存仁善之心,便当依从此提议。”
这是赵伦之信上之言,倒是大义凛然,不卑不亢。
他很快收到了东府军车骑大将军李荣的回复。
“我东府军乃仁义之师,向来爱惜百姓性命,从不滥杀无辜。江陵百姓本就是无辜之人,我东府军炮击城池之前都有预警,谆谆告诫,便是不忍误伤百姓。何来滥杀无辜之说?倒是尔等,圈禁百姓于城中,作为兵源和苦力,将普通百姓当成人质,此乃不耻之行,令人鄙夷。尔等决定放百姓离开之举,姑且算尔等良心发现,我东府军自然应允。不过,三日之期太长,尔等试图将百姓送过大江的行为恐有其他企图,这些百姓一旦渡江,生活无着,或流落而死,或被尔等重新抓捕充军,足见尔等非真心为百姓着想,乃是包藏祸心。我东府军可以给你们一天的事件,让百姓自由出城。城中百姓可前往夷陵江津等地避祸,东府军在两处城池安排了住所食物以收留接济,断不会令百姓流离,保其性命以及温饱,之后再重新安顿他们。特告知尔等,望尔等尽快答复。”
赵伦之接到回复后思索良久,再一次回信给东府军。信上说道:“江陵百姓,乃我大宋子民。渡江之后,自有朝廷安排。东府军执意强留百姓,莫不是以百姓为炮灰,欲挟百姓攻城之举?若非如此,何以不许百姓过江?大宋百姓,自有朝廷抚赈,何须尔等劳神。由此可见,包藏祸心的乃是尔等。若东府军不同意三天期限送百姓过江的计划,此事作罢。我们自会向百姓说明,不是我们不许他们活命,而是东府军要将他们困杀在城中。”
李荣的回复很快到来,李荣在信中毫不留情的斥责道:“城中百姓乃大晋百姓,这世上何来大宋?刘裕窃国篡位,乃是窃国之贼。大宋之说,不过是尔等自娱之言,天下何人承认?沐冠而猴者,可笑至极。我东府军乃是唐王麾下,隶属大晋之兵。大晋之民,归于大晋兵马保护,天经地义,有何不可?尔等如此,不过是以此为由不放百姓出城罢了。既如此,我当公告城中百姓,告知他们详情。非我东府军不给他们活路,而是城中守军要他们陪葬。孰是孰非,自有公论。”
李荣的信送回来不久,北城东府军炮兵便开始向城中发射大量的传单。那些传单墨迹未干,一看就是刚刚印刷出来的。上面的内容大致意思是,东府军允许百姓出城,并在夷陵和江津设立赈济营地,确保百姓能够有饭吃有屋子住。故而提出给百姓一天时间自由出城。可是城中守军执意不肯,非要将百姓们送往江南,完全不顾百姓的死活。他们无非便是以此为借口,将十几万百姓滞留城中,当做人质和他们一起陪葬。
传单上又道:东府军以最大的诚意,愿意将今晚的大轰炸延后一日,让城中百姓自行说服守军放行。但凡出城百姓,只要不作奸犯科,东府军绝不伤其一人,也绝不会利用他们,控制他们。而城中兵马的居心,百姓们只要去问问他们是否愿意让众人自由出城逃命便知。
传单洒遍全城,百姓们得知内容之后,都炸了锅。他们可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看表面之事。现在的事实是,东府军承诺绝不伤他们一人,而且在夷陵江津都安排了收留之处,允许他们随意前往一处。但赵伦之非要把十几万百姓送到江南。别的不说,到目前为止,船只都没几十条,更别说江上风浪大,危险性极高。过了江之后,更是大概率没有接应,沦为流民。这可是这几日这帮人拿来威胁百姓们留下说的话,他们说了过江就要挨饿当流民,那便是根本没有准备栖身之所了。
虽则东府军确实可怕,城中百姓对他们也确实恐惧。但是,东府军这些天来做到了一件事,那便是:言出必行。他们说什么时间点轰炸,那便一定会准时准点。他们说轰哪里,那便一定是轰炸那片区域。他们说哪天轰炸,那便一定会在那天轰炸。
而且众人也看明白了,东府军其实并非冲着百姓来的,他们轰炸之前留足了时间,给了警告,让城中百姓撤离。这虽然带来了巨大的困扰和混乱,但绝不是为了屠杀城中百姓的目的,否则他们大可不必警告便动手。说起屠杀百姓毫不手软,倒是城中守军更加凶残,这个赵伦之可是在南城杀的人头滚滚之人。行事可比东府军更凶狠的家伙,偏偏还装出一副亲民的样子。东府军传单上说的没错,他就是想将全城百姓拉着给他陪葬。
百姓们纷纷闹腾了起来,吵着要出城。赵伦之心中愤怒不已,东府军确实不好对付,他的本意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利用百姓离城的事情,争取更多的时间节点。一则为京口之战拖延时间,二则用道德枷锁bang激a东府军,让他们停止轰城,抓紧时间将粮草物资补充进来,囤积在地下库房备战。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赵伦之不想将这些百姓拱手送给东府军,他才不想这些百姓成为东府军的助力,用来攻城的炮灰,他认为东府军定然要这么做。所以,这些百姓可以放走,但绝不能被东府军得到。
赵伦之其实已经想好了,城中这十几万百姓想要全部走是不可能的。老弱妇孺可以走,但青壮之人绝不能放走。他打算利用这三天时间进行甄选。到时候便说,要先送老弱妇孺过江,青壮之人总不能跟老弱妇孺抢先吧。借着这个借口,将十几万百姓之中的两三万青壮全部留下来,留作守城的助力。到那时,便采用强制手段逼他们就范。
若是按照东府军所言,一天时间,根本无法将青壮百姓甄别控制起来。而且没有船位作为借口,又如何甄别百姓?让青壮百姓主动单独的留下来?强行行事,百姓定会察觉有异,会识破自己的想法。
面对百姓们的闹腾,赵伦之只得出来解释。赵伦之告诉百姓们,莫要听信东府军的离间之言。自己绝不是想要控制百姓,而是担心东府军反悔,将众百姓抓起来当攻城炮灰。毕竟东府军届时反悔,也没有人约束他们。送百姓去大江南岸,是最稳妥的办法。
赵伦之告诉百姓们,既然他们急着出城,那么自己答应东府军的条件便是。不过为了防止东府军反悔,建议百姓们做两手准备。这个建议便是,每家每户留下一两名青壮男子在城中,这样东府军就算反悔sharen,每家每户也都能留下一条根,不至于断了血脉。他会将留下的人想办法送到大江南岸去保留各家血脉。若东府军言而有信的话,将来自可团聚。
赵伦之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不过倒是有不少百姓认为这话说的不错,倒是个两全其美之策。百姓们也没想到自己如今成了香饽饽,两边都争着要他们。那便不如两边下注,血脉留存的机会确实更大。不过,也有人提出了质疑,觉得东府军也许包藏祸心,但赵伦之也未必可信。他们私下里商议了半天,结果提出来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条件。
“让赵将军和东府军的将军共同写一封保证书,保证我们江陵父老的安全。签字画押的那种。然后让所有百姓自行选择,愿意去南岸的留在城中,愿意去夷陵和江津的自行前往。如此,我们才会相信你们的话。若不得承诺,便是包藏祸心。”
当赵伦之听到这帮百姓提出来的条件之后当场愣住了,旋即哈哈哈大笑不已,命人将百姓的条件写下,派人出城送给东府军。
“诸位百姓,安心等待吧。哈哈哈。老夫相信,东府军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至于老夫嘛,只要东府军同意,老夫自然是同意的。都散了吧,军衙重地,莫要聚众在此,影响大事。”
赵伦之大笑着拂袖而去,转身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化为冷笑。这帮百姓简直昏了头,真把自己当香饽饽了。这个条件,东府军不会答应,自己也不会答应。既然这些人如此的不知所谓,那便动用非常手段便是。他们莫非以为是他们说了算。大战之前,为了确保城中安定,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