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建康城已经颇为炎热,虽是初夏时节,但建康城所处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的火炉属性。
建康城本就处于江南,按照后世的术语,那是北亚热带湿润气候区,恰好处在副热带高压的位置。处在这个位置的区域,就没有不热的,而且是那种闷热。一到夏天,大江和秦淮河青溪的水大量蒸发,让建康城的空气湿度极大。众所周知,空气湿度大,汗水难以蒸发,给人的感觉便是闷热难耐之感。空气中湿度高了,更可以形成一种叫做隔热膜一般的东西,阻碍整体区域热量的蒸发,便让整片区域处于蒸笼一般的闷热状态。
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建康城几乎四面环山的地势使然。虽然这让这座城市的安全系数变得很高,出了几条特定的路线之外,基本不可能遭到大队兵马的突然进攻。但四面环山的弊端便是空气流通不畅,水汽积累于上空,热量无法带走。故而也变得更加的炎热。
总之,自入初夏以来,整个建康城给人的感觉便是越来越炎热,进入四月下旬之后,更是已经如盛夏一般酷热难耐。
然而,天气上的炎热还可忍受,毕竟那不过是身体上的感受而已。眼下对建康城中的上下人等而言,最难忍受的还是心中的焦灼。
城中从月前便募兵立马,每日街头兵马调动频繁,尘土飞扬。各种器械车辆隆隆从街头穿行,随行押送的兵马满头大汗挥舞着鞭子大声呵斥驱赶百姓,躲闪不及的被打伤打死多人。时不时还有衣衫褴褛的壮丁被一队队的押解进城。这些人口干舌燥,面色憔悴,身上满是鞭痕。据说是从江州广州以及三吴之地抓来的壮丁。用来填充兵力,搬运物资做苦力之用的。
除了这些之外,朝廷的告示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一张张的昭告下来。上面的内容都是一些让人触目惊心的东西。从最开始的增加部分税负,征收粮草钱银开始。然后便是统一征收百姓家中的铁器兵刃,以及摊派劳役之事。再后来便是颁布宵禁命令,禁止任何人激hui谈论朝廷事务,在城中进行了数轮的大排查行动。鼓励百姓揭发可疑行迹之人。以及在此期间公告被抓获的数以千计的细作和勾结敌人的家族个人名单。这些人都被在朱雀大街公开处决。
这一切的一切,将整个建康城的人心也变得焦灼难耐。除了天气之外,整座建康城中的一切都像是在热锅上煎熬炙烤着,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和恐惧。他们心里都知道,这一切都预示着一件事,一场大战即将到来。这一切都是在为大战做准备。
台城皇宫,显阳殿后殿庭院中,刘裕正站在鱼池水阁里看着两名妃子喂鱼。眼前是一方荷塘,荷叶田田连绵半个池塘。池塘周围绿柳垂绦,随风摆动。和外边的酷暑天气比起来,此处清凉舒爽,暑气全消。甚至风吹来的时候,还有些微微的凉意。
那当然不是真的凉意,而是有人在回廊隐蔽之处和池塘周围的石头下放置了许多的冰块。冰块消融,随风吹来的丝丝凉意让这一片荷塘区域变得甚为凉爽。刘裕虽非奢靡之人,虽呵斥过几回,但宫人继续这么做,他也没有多说,装作不知罢了。
此时此刻,两名眉目如画的宠妃正嬉笑着看着水中的鱼儿争抢鱼食。她们婀娜的身姿令人赏心悦目,露出来的皮肤在阳光下似乎反射着白色的光晕,宛如白玉一般。
甚少有人在刘裕面前放肆笑闹,特别是在眼下这个时候。但刘裕允许她们如此,是因为眼前的环境利于他舒缓身心。看着娇美的女子,看着眼前的美景和惬意的氛围,会让他的身心得到极大的安抚,精神也放松了不少,头脑更是清醒了许多。要知道,这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是颇为难得的体验。
自从和李徽开战以来,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刘裕经历了极大的煎熬。
刘裕一向都很重视李徽,知道李徽和东府军不是好对付的,他给了李徽最大的尊重。当初在京口,他陈兵二十五万,水军五万,加起来三十万大军。那便是他尊重李徽的具体表现。他在徐州待过几年,知道一些李徽的那一套做法。无论是军事还是政务上,李徽都自有他的一套做法。有些事,当时自己没明白他为何要那么做,但后来,越想越觉得精妙,越是理解其中的奥妙之处。乃至于他叛出徐州之后自己发展壮大的期间,都在有意的模仿当初李徽的一些做法。可以说,他在短短数年的时间里迅速崛起的秘诀之一,便是拜李徽所赐。火器火药是,军政政策管理之法亦是。
但即便如此,刘裕并不认为自己比李徽差。在刘裕看来,李徽当初打压自己的原因,便是妒贤嫉能,嫉妒自己有能力,不肯让自己出头,要将自己按在泥潭里一辈子一事无成。虽然李徽在表面上看起来并非是这样的人,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历就是如此。刘裕本就有凌云之志,怎肯屈居人下,当初叛逃出来,正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直到如今,刘裕依旧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而无丝毫悔意。
事实证明,自己离开徐州之后迅速崛起,如今更是夺位成功,成为了大宋之主。这充分说明,自己当初那一步是完全正确的。留在李徽手下,此生只能郁郁。然脱离徐州之后,才是蛟龙腾渊一飞冲天。
李徽虽然有些手段本事,也算是当世枭雄。但在刘裕看来,他有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他缺乏野心并且心不够狠。以徐州的实力,李徽本可以在十年前便能成就大事,偏偏他固步自封蛰伏不动,就在他那一亩三分地上蛰伏着,没有丝毫的进取心。如果换作自己,早已成事。
可笑的是,当年他曾占领过建康,拥有绝好的夺位的机会。甚至当时哪怕扶植一人登基,他也是坐拥天下的太上皇。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反而被自己摘了桃子。自己当初就知道李徽的弱点,所以救了司马德宗之后以司马德宗之名下诏命李徽退兵,李徽果然照办了。自己救驾,再加上攻灭桓玄的大功,一跃而成为掌控大晋朝廷之人。这固然是自己精心谋划,抓住了机会的结果,又可以说是李徽拱手所赐。这个人,有本事有能力,但却没有手段和决心,所以他难成大事。
但这近一年来,刘裕对李徽的看法正在转变。他正在重新看待李徽的表现,纠正他对李徽的固有认知。从李徽诈伤诈死之后,刘裕便重新对李徽的行为逻辑进行梳理。
刘穆之在李徽诈死复活之后便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李徽的谋划。他说,李徽一直都在利用自己的野心,为他的霸业铺路。他就是要自己夺位,然后便可以毫无负担的从自己手中夺取江山。他需要的是一个替他扫清障碍之人,而自己确实那么做了,夺了位,杀了司马氏全部男丁,成为了篡夺弑主之人。虽然自己并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但这骂名却是背负上了。
刘穆之还说,与其说是李徽设计了诈死的计策诱骗自己夺位,还不如说是自己主动踏入了他的计划之中,配合他完成了这场局。之后李徽立刻起兵讨伐自己,便说明他早就等着自己这么做。
刘穆之又说,李徽不是没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他只是不想那么简单粗暴的行事,不想受千夫所指。他既要江山,也要名正言顺。也许刘裕当初在徐州时听到的传言也是真的。当初刘裕在徐州时,便曾听到秘闻,说李徽曾答应了谢安一件事,便是绝不会背叛大晋,篡夺大晋之位。李徽答应了,谢安才允许他建立东府军并且军务自专。李徽一直为此承诺所约束,才保持了克制,蛰伏于徐州。桓玄那次,他不是不想,而是司马德宗和司马氏其他人尚在,时机还不成熟。所以他便收了手,等待自己替他扫清障碍。从头到尾,自己都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一枚棋子。
对于刘穆之的分析,刘裕虽然觉得恼怒,但他却不得不承认是有道理的。种种迹象串连起来,自己恐怕真的是被李徽算计了。刘裕甚至开始怀疑,当初自己逃出徐州也是李徽迫他做的。不过刘裕很快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如果从那时候起,李徽便开始设计这一切,岂不是说李徽能未卜先知?知道自己会成功篡位?那岂不是成了神仙么?他既有这样的本事,还怎会需要耍这么多的心机手段?这绝无可能。
只能说,李徽隐藏的很深,心机不像自己看到的那样,也不像是他表面展现出来的那般。他早有夺位之心,只不过他不肯草率行事,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罢了。
虽则分析出的结果让人震惊,但刘裕和刘穆之都认为,李徽这是在玩火。他不知道,刘裕已经准备了多久。他算计刘裕的时候,刘裕也无时无刻不在准备对徐州动手。他收复了关东关中固然威望暴增,但何尝不是为刘裕作嫁衣裳。
在开战之初,刘裕和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认为大宋不可能输。直到江北大败,京口水军大败。这两场大败,损失了十几万兵力,也毁了刘裕进军徐州的希望。从那时起,便是刘裕煎熬的开始。
京口被偷袭攻下,东府军西进大军一路推进,战火不但烧到了江南,烧到了建康附近,也烧到了西北腹地。
西北三州是何等重要的地方,那是自己的大后方,也是硝石铁器产出之地,更是大量人力物资的供给之地。东府军的每一步进攻,都在用刀子剜刘裕的心。刘裕感受到了极大的危机。
去年冬天,便有人提出要进攻京口东府军的计划。京口在卧榻之侧,东府军十万大军就在卧榻之侧,这让建康城中的人如何能安枕。
但刘裕下不了决心。他并非不想攻京口,以此继续威胁徐州腹地。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一旦失败的代价。倘若集中兵力进攻京口,战事一旦失败,对方便会顺势攻建康。若建康被拿下,那是怎样的局面。若不攻,对方十万兵马便只能主动进攻建康,那时他们会大败而归。况且京口的东府军也不能南下,一旦他们南下进攻三吴之地,自己便能立刻攻占京口,切断他们的粮草增援通道,来个瓮中捉鳖。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只在京口筑方城修工事,不肯挪动半步。
风险太大,刘裕下不了决心。其实说起来,还是局面没有到需要冒此风险的时候。彼时西进东府军在豫州被拖延,己方大军增援到了荆州,局面还有转机。而且,刘裕可不能拿建康的得失冒险,失去了建康,他这个皇帝岂不是要逃出都城,到那时,恐怕会崩盘。
以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他拥有了一切,冒险的心便不坚了。
但如今的情形不同了。东府军不久前连破义阳三关,北路军又破襄阳。安陆和竟陵一线已经无法挡住他们,最终不得不接受赵伦之的建议,所有兵马撤回江陵,死守江陵城。江陵太重要了,那是和西北联系的唯一枢纽。江陵一旦失去,整个西北便被隔断。而江陵的船坊工坊也都全部失去,短时间内,对军工装备,水军舰船的建造都将是近乎毁灭的打击。
而且,江陵一旦失守,意味着荆州江北所辖区域尽数失去。梁州硝石开采运输的通道便再难恢复。硝石一旦断了,己方火药生产会减少起码七成以上。而如今,正是需要大量火药火器的时候,火药一旦供应不上,所有的火器便都成了没用的铁疙瘩,那将无法同东府军进行周旋。
虽则李徽的硝田制硝之法已经经过派人长时间的窃取而掌握了基本的技术。但是鉴于对方对技术保密的很好,所知道的不过是派人混进去做事而得知的各个步骤的一些皮毛综合起来的技术,制造出的硝还很少,效率低,产量也不稳定。所以,还不能支撑火药之用,只能代替一小部分。
因此,只有保住江陵,才有希望重新夺回江北荆州区域,重新打通梁州开采运输硝石的通道。江陵就是最后夺回西北,影响全局战事的希望。要不惜一切代价的守住。
为此,除了江陵的十多万守城兵马。刘裕也决定要了对京口发起大规模的猛攻。唯有进攻京口,击败东府军,进而威胁徐州腹地,才能起到围魏救赵,将东府军在荆州的兵马逼回来。
若非江陵如此重要,刘裕也下不了这个决心。从一个月前,刘裕便决定出兵京口。为此,他开始大量集结兵马,进行战前的动员和各项准备。虽则下定决心进攻京口,但是刘裕还是颇为谨慎的。不战则已,一旦开战,就必须要拿下京口,击败东府军的十万大军。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要达到目的。否则,非但不能起到围魏救赵的作用,反而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导致建康危殆。
因此,所有的粮草danyao火器兵马人力都需要做万全的准备。刘裕给出的标准是,原本作战所预估的人力器械物资danyao等全部以双倍的标准准备。这么做,便是确保万无一失。以兵马而言,原本的想法是出动十五万兵马进攻,但现在,兵马增加到二十万,另准备十万青壮人力作为临时补充,勉强算是三十万兵马。建康和姑孰的兵力加在一起勉强到二十万,其余的便只能靠从江州各郡调集郡兵,抓捕青壮,以及靠之前平息教众叛乱俘虏的几万教众来填充了。
如此大规模的准备,一个月的时间是不够的,所以刘裕才一直在拖延时间,希望江陵能够拖得久一些,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准备。按照现在的进度,再有半个月到二十天的时间,便可一切就绪。
可是,就在数日之前,刘裕接到了刘道怜的死讯。他唯一的弟弟再一次死在了东府军的袭击之下。刘裕得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晕厥过去,醒来后更是嚎啕大哭。
自己的两个弟弟,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相继阵亡,这让刘裕难以接受。虽然刘道怜和刘道规都不是他一母所生的弟弟,但是他们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给了自己全部的信任和支持。当初叛出徐州的时候,刘裕连父亲刘翘都没带走,而是将两个弟弟带走了。在之后的日子里,刘道规和刘道怜帮助刘裕做了不少事情。虽然两人的能力一般,但他们最值得自己的信任。在那种艰难时刻,身边有两个最值得信任的人是多么的宝贵。譬如刘毅,自己对他何等的信任器重,最终他还是背叛了自己。只有自家兄弟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刘道规战死后,刘裕便已经伤心欲绝了。对刘道怜,他自然更加的纵容些。因为他只剩下这个唯一的弟弟了。为此水军战败之后,刘裕还是冒着所有人的不满,让刘道怜去荆州坐镇。他认为,荆州安全,而且荆州是自己的大后方,需要最信任的人去坐镇。可万没料到,东府军像是专门追着自己兄弟杀一半,硬是杀到江陵,将刘道怜给杀了。
刘裕不能再等了,他的愤怒已经不可遏制。刘道怜之死让他怒火攻心,决定即刻进军。就算刘道怜很显然是要逃出江陵而被东府军袭杀的,实乃咎由自取。但那又怎么了?刘裕其实早就私下里给刘道怜开了绿灯,允许他在危急时刻自保。东府军欺人太甚,他刘裕誓要向李徽讨回这笔血债。
明日便是出征的日子,此刻刘裕在水阁旁陪着两名爱妃游玩,只是想在大战之前好好的梳理情绪,平复心境,以及仔细的斟酌进攻的计划。即便心中充满了愤怒和焦灼,刘裕却还是知道自己必须要保持头脑冷静,心境一定要安宁。
愤怒会冲昏头脑,会让人降智,会做出愚蠢的决定,刘裕深知这一点。
“启禀陛下,刘穆之求见。”一名宫人匆匆而来,尖利的嗓音打破了水阁的和谐闲适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