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要是活人能轻轻松松跟死去的亲人见面,好多活人就陷在思念里面,不肯好好过日子。”
“两界分开不是狠心,反而是成全。”
陈老吏抬眼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你能想通这点,不容易。思念可以靠托梦、香火传递,但别去打乱互相的轨道。”
往后一年又一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妈妈生活过得越来越充实,报了老年大学,学剪纸学书法,一有空就跟着团到处跑。
每去一个地方,回来就剪一堆当地的小玩意儿烧给我,有时候是泰山松树,有时候是海边的小浪花。
这些东西,我全都好好收在木匣子里。
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爱好,喜怒哀乐都是属于她自己的。
一年就那么寥寥几次机会,我可以短暂入梦。
梦里画面朦朦胧胧,我们说不了几句话,梦就碎掉,连伸手碰一下都做不到。
醒来之后,心里只剩淡淡的念想。
一晃十好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生死簿上面,赵秀芹那一行字迹,光泽一天天淡下去。
属于她的八十二年阳寿,快要到头了。
我心里很复杂。
一方面盼着和妈妈重逢。
另一方面,也舍不得她那人间的一辈子就这么结束。
晚年那几年,妈妈身体慢慢变差,腿脚不如从前,记性也开始糊涂,可心态一直看得很开。
有一年中元,香火升起来,我听见她的声音,语气安安稳稳。
“妍妍,我年纪大咯。人间该吃的吃过,该看的风景也看遍了,老朋友也交了不少,这辈子没啥遗憾。”
“以前我一门心思就想早点下来陪你,遭过那一劫我才明白,能好好活着是多大的福气。”
“我踏踏实实过完我这一辈子,等到时辰到了,我就过来找你,你不用替我伤心。”
又熬过一个寒冬。
腊月小年这天,生死簿上赵秀芹的名字彻底暗了,阳寿走到终点。
我老老实实在奈何桥桥头等着。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白茫茫的冥雾,慢慢朝我走过来。
是妈妈。
摆脱了人间衰老病痛的折磨,她的魂灵神态平和。
看见站在桥头的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步朝我走来。
这一回,不再是虚乎乎的梦境,也不是隔着镜子远远眺望。
跨越了几十年的生死距离,我上前一步,实实在在抱住了她。
魂魄相碰,能感受到真实的暖意。
“妍妍。”妈妈声音有点哽咽。
“妈,我在。”我喉头堵得难受,紧紧抱着她,“你的人间,走完了。”
“嗯,走完啦。”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语气很释然,
“这辈子苦也吃过,快活日子也享受过,我没白活。”
我松开手,牵住她。
想起从前,她年纪轻轻丧夫,中年又痛失女儿,还差点被人骗走性命。
劫后余生,她没有困在悲伤里面,没有一门心思惦记死去的亲人蹉跎,反而认认真真活出了自己最实在的样子。
“我在各处旅游剪的那些小玩意儿,你都收到了吗?”妈妈笑着问我。
“全都收到了,一件没丢,都收在木盒子里。”我回答她。
我握紧她的手,迈步离开奈何桥。
“妈,我们回去吧。”
“以后,再也不用隔着阴阳互相惦记了。”
幽冥的长路在眼前缓缓铺开,我们并肩往前走。
人间一年年烟火起落,地府岁岁花开。
爱不会被死亡切断,但好好活着,永远是活人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