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萧执被立为太子。
  他站起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请旨重审裴家旧案。
  裴家沉冤昭雪。
  裴照却没有离开司礼监。
  他说宫里总得有人替萧执盯着那些笑里藏刀的大臣。
  谢惊野成了镇北大将军。
  北境各部听见他的名字就头疼。
  因为别人打仗要粮草,他打仗还要带厨子。
  军中传言,将军每攻下一座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最好吃的鱼,快马送回京城。
  我也长大了一点。
  从三岁长到了八岁。
  还是很矮。
  太医说是小时候饿得太狠,伤了根本。
  谢惊野听完,逼我一天吃六顿。
  我吃得肚皮滚圆,个子却一点没长。
  后来裴照发现,他给我准备的饭有一半都进了院中流浪猫的肚子。
  他问我为什么。
  我理直气壮。
  “咪吃不完。”
  “可以留到下一顿。”
  “可它们饿。”
  郡主府里最初只有三只猫。
  一个月后变成十三只。
  一年后,没人知道有多少只。
  反正每日到了饭点,屋顶、墙头和树上全是猫。
  萧执来时,黑色朝服上总会粘满猫毛。
  大臣们私下议论,未来帝王不能如此不修边幅。
  第二日,那几名大臣的府里都被送去十只掉毛最厉害的猫。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我觉得是裴照。
  裴照说是谢惊野。
  谢惊野说是萧执。
  萧执没有解释,只让人又送了一批。
  我八岁生辰那天,三个人都回了京城。
  裴照送我一座酒楼。
  酒楼后门每日都会放一盆新鲜鱼肉,专门喂没有家的猫。
  萧执送我一块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的金牌。
  我把它挂在猫脖子上,第二天找了整整三个时辰。
  谢惊野最实在。
  他送我一条鱼。
  一条比我还长的大鱼。
  鱼尾巴甩了我一脸水。
  我和它打了一架。
  最后鱼被做成十八道菜,我赢了。
  夜里,四个人坐在郡主府最高的屋顶上看灯。
  谢惊野喝了酒,非说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他,就被他英武不凡的模样折服。
  我啃着鱼干反驳。
  “你那时躺在草里,像死狗。”
  “胡说,我分明像狼。”
  “弱弱的狼。”
  “沈岁岁!”
  萧执淡淡道:“她没说错。”
  裴照笑着补刀:“连三岁孩子扔的馒头都接不住。”
  谢惊野拔刀。
  “今天谁也别拦我!”
  没人拦。
  因为他刚站起来,就踩中一片松动的瓦,整个人滚下屋顶。
  院中传来一声巨响。
  我趴在屋檐边往下看。
  “死了吗?”
  谢惊野躺在草垛里,有气无力地回答:“没有。”
  “活下来就是厉害。”
  他愣了愣,忽然笑起来。
  “对。”
  “你教得好。”
  风吹过屋顶,远处万家灯火如同星河。
  裴照替我披上斗篷。
  萧执将装满鱼干的碟子推近一些。
  谢惊野从草垛里爬出来,又厚着脸皮挤回我们中间。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系统说过的话。
  它说,只要挨个羞辱未来权倾天下的男主们,就能得到小鱼干。
  我好像一个也没有羞辱成功。
  但小鱼干还是吃不完。
  我还得到了比鱼更好的东西。
  我伸出手。
  先牵住萧执,再拽住裴照的衣袖,最后把脚踩在谢惊野腿上。
  谢惊野低头。
  “为什么到我这里就是脚?”
  “咪的手用完了。”
  “你可以坐过来。”
  “不。”
  “为什么?”
  “你硌人。”
  “……”
  裴照和萧执同时笑出声。
  谢惊野气得去挠我痒痒。
  我笑着在屋顶滚成一团,怀里的小鱼干撒得到处都是。
  三个人同时伸手护住我,生怕我掉下去。
  上一世,我死在一个下雪的冬夜。
  没有名字。
  没有家。
  也没有谁知道,一只小狸花曾经来过这个世上。
  这一世,我叫沈岁岁。
  虽然“沈”这个姓,已经和侯府没有关系。
  裴照说,岁岁二字很好。
  岁岁平安。
  岁岁有家。
  岁岁有人等。
  我曾经以为,活下来就是最厉害的事情。
  后来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也很厉害。
  灯火照亮长夜。
  我躺在他们中间,摸了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幸福地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明天吃什么?”
  “鱼。”
  三个人同时回答。
  我满意地闭上眼睛。
  果然。
  做人还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