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沈怀安来了郡主府。
  他比从前瘦了许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腰间没有剑,只挂着那只修好的铜铃。
  门房问我要不要赶走。
  我想了想,还是见了他。
  他站在花厅里,看见我走进来,下意识想上前。
  谢惊野立刻按住刀柄。
  沈怀安停下脚步。
  “岁岁。”
  我坐到椅子上,晃着两条已经痊愈的腿。
  “你找咪做什么?”
  他取下铜铃,双手递过来。
  “我找了最好的工匠,铃芯已经修好了。”
  我没有接。
  沈怀安轻轻晃了一下。
  铃声响起。
  不再像从前那样清脆,带着一点沉闷的沙哑。
  “你以前说,铃铛响了,我就会来。”
  沈怀安眼眶通红。
  “对不起。那天我明明就在你面前,却没有走向你。”
  “后来我才知道,你落水以后发了三天高热。知道军报烧毁时,你根本下不了床。”
  “祠堂里到处都是拖拽和挣扎的痕迹。只要我肯低头看一眼,就该知道你没有撒谎。”
  “是我不肯看。”
  他缓缓跪了下去。
  “岁岁,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把铃铛还给你。”
  我看着那只铜铃。
  它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掉进臭水沟时,我把胳膊磨得全是血,也要捞回来。
  可现在,它就在我面前。
  我却不想要了。
  “坏掉的铃铛,修好也不是以前的声音。”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铃铛。
  金灿灿的,是谢惊野用自己第一块军功牌熔了给我做的。
  我晃一下。
  守在门外的裴照、萧执和谢惊野同时探头。
  “怎么了?”
  “摔了?”
  “谁欺负你?”
  我笑起来。
  “没事,咪试试铃铛。”
  三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我看向沈怀安。
  “你听。”
  “咪现在摇铃,真的会有人来。”
  沈怀安低下头,眼泪落在手中的旧铜铃上。
  我没有安慰他。
  他跪了很久,最后将铜铃放在桌上,独自离开。
  后来听说,他去了北疆。
  不是做将军。
  是从一个最普通的运粮兵做起。
  他把每一袋粮食都看得很紧。
  再也没有让军粮少过一两。
  娘亲是在夏天来见我的。
  她病了。
  长久站在府外,又淋了几场雨,咳嗽一直不见好。
  我原本不想见她。
  可门房说,她今日不是来求我回去的。
  她只是要离开京城了。
  我坐在花厅里等她。
  她进门时,脚步很慢。
  从前最爱漂亮的侯夫人,如今只穿一件素色布裙,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她没有靠近我。
  只站在很远的地方。
  “岁岁,我要去北边了。”
  “哦。”
  “那些战死将士的家眷,有些住得很远。我想亲自把银子送去,再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哦。”
  她看着我,眼泪渐渐涌出来。
  “你长高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
  只高了一点点。
  还是没有桌子腿高。
  “腿还会疼吗?”
  “下雨会疼。”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
  “娘……”
  她开口,又立刻改了称呼。
  “我不配再这样叫自己。”
  “岁岁,对不起。”
  她没有说自己被骗了。
  没有说明珠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也没有再说她不知道。
  她只是跪下来,向我磕了三个头。
  “是我没有保护你。”
  “是我明明看见你受伤,却选择相信对自己更轻松的答案。”
  “你不原谅我是应该的。”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以后不必再怕我纠缠,我不会逼你回头。”
  “你好好长大。”
  她起身离开时,我忽然开口。
  “等一下。”
  她猛地停住,眼中亮起一点光。
  我拿起桌上的包袱,递给她。
  “路上吃。”
  里面是几块饼和一小包药。
  没有鱼。
  我的鱼只分给家人。
  她抱住包袱,哭着笑了。
  “好。”
  “谢谢岁岁。”
  我看着她走出大门。
  这一次,没有等她回头。
  有些人做错了事,会用一辈子后悔。
  可那是他们的一辈子。
  不是我的。
  我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不能一直站在原地,等一个没有走向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