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珩为我办了场送别宴,亦是谢霜凝的接风宴。
  席间,谢霜凝安稳落座在拓跋珩身侧。
  那本是专属王妃的位置。
  她端起一杯酒,含笑朝我举来,语气柔弱无害。
  “妹妹可怪当年父皇让你替我和亲?当年我并非不愿,只是父皇实在不想看我受苦。”
  我讽刺地抬眼看她。
  当年听闻要选公主远赴北漠和亲,是她紧闭殿门绝食五日。
  扬言若是被送来北漠,便自缢于深宫。
  父皇万般不忍,最终才换了我来。
  我与她争斗半生,这杯酒怎么可能是迟来的道歉。
  不过是她知晓,我服下五日断魂散,沾酒便会激发毒性,苦楚翻上十倍。
  我死死压住喉间汹涌的腥甜,口吻平静。
  “我当年来北漠,并非受父皇逼迫,只是不愿战事绵延,让庆国百姓深陷流离苦楚。”
  “身子不适,这杯酒我便不喝了。”
  席下北漠贵族顿时响起一阵细碎嘲弄。
  “谢公主主动示好,王妃反倒摆架子不接情面。”
  话音落下,谢霜凝眼眶骤然泛红。
  “妹妹好像不欢迎我,我还是走吧。”
  拓跋珩当即抬手攥住她的手腕,语声温柔安抚。
  “你不必走。”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乎命令式的冷硬。
  “你从前五壶烈酒都酣然饮下,不过一杯薄酒而已。凝儿既是诚心与你道歉,你便喝了。”
  胸腔积压六年的酸涩与委屈骤然翻涌。
  我的确曾为他饮下五壶烈酒。
  三年前,蛮夷犯境,拓跋珩中计被俘,身陷绝境。
  我听闻蛮夷有赌酒赎人的风俗,跪在冰冷的碎石泥地,一遍遍哀求首领。
  以性命相赌,换他平安。
  那时我不顾腹内灼痛、喉间撕裂般的辛辣,一壶壶不要命地灌下,直至蛮夷松口放人。
  他浑身颤抖将我紧紧抱入怀中。
  是他亲口说,此生再也不会逼我做半点不愿之事。
  可如今,逼我勉强自己的人,偏偏是他。
  喉间腥甜彻底压不住,我剧烈咳嗽起来。
  抬袖用绣帕遮掩,一口鲜血了染红锦帕。
  拓跋珩脸色倏然一变。
  “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快,传军医前来。”
  话音刚落。
  谢霜凝端着酒杯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拉住我的手。
  “妹妹,你今日若是不喝下这杯酒,我下半辈子都会良心难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身心俱疲,下意识猛地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
  谢霜凝身子一踉跄。
  酒杯摔落在地碎裂,人也重重撞上坚硬桌角。
  拓跋珩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再抬眼看向我时,眼底泛起寒意。
  “身子不适还出手推人?依我看,你身子好得很。”
  “军医不必传了。顶撞亲姐,大不敬。去神帐外跪一夜。”
  副将上前,躬身做出请的姿态。“王妃,请。”
  我垂眸望着掌心那块染透猩红的绣帕,余光瞥见谢霜凝眼底一闪而逝的得意。
  心中一片死寂。
  神帐外寒风凛冽,穿皮刺骨。
  我双腿跪得渐渐麻木无知,连膝盖渗出血迹,都毫无知觉。
  转头时,望见明日出关的官道上,静静停放着一顶陈旧喜轿。
  那是六年前,我远赴北漠和亲时坐的那顶轿子。
  拓跋珩那时眼底盛满欣喜扶我下轿。
  又在新婚当夜,瞧见是我,满目失望离去。
  一个小轿来,又一顶小轿走。
  我嗤笑一声,收回目光,静静地跪在寒风中。
  罢了,不过最后一日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