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十二月,北平冷得邪乎。
  雪下了好几场,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冻得邦邦硬,墙根底下缩着要饭的,一个个裹着破棉被,脸都冻紫了。
  何大明扛完一天的货,从码头往回走。
  路过鼓楼大街的时候,粮食铺门口排着一长串人,手里攥着配给票,但粮铺的门板只开了半扇,上头贴着张黄纸,写着“小鬼子配给售罄”。
  排在最前头的老太太不肯走,拍着门板骂,里头没人应。
  这是第三个配给日断粮了。
  何大明没停,继续往回走。
  这段时间系统刷的情报越来越密,但跟之前不一样。
  不再是鬼子兵力调动和扫荡计划,而是北平城内各种粮食囤积点的位置。
  前门货栈、东四仓库、崇文门外几处不起眼的铺面,粮食囤得堆不下,有的大米都发霉了也没往外卖。
  系统同时弹出了这些囤粮点的背景信息。
  囤粮的不是鬼子军需部门,是伪警察局稽查科、特高课外勤班和几家汉奸粮商搭伙搞的。
  稽查科负责扣粮食,外勤班负责压行情不让小粮商出货,粮商负责做假账把粮食从配给名单上抹掉,三家按比例分成。
  小鬼子推粮食统制政策,市面上不准私人买卖粮食,所有粮食都得经过伪政府的配给系统。
  这帮人就钻了这个空子。
  把粮食从配给系统里截下来,账面上报损耗,实际上是囤起来等开春涨价再卖黑市。
  但这些人的联盟并不牢靠。
  系统情报里标得很清楚:稽查科觉得自己出人出力最多,应该拿大头。
  外勤班觉得自己担风险最大,一旦被上面查到是他们压着行情不让出货,掉脑袋的是他们。
  粮商觉得自己提供了仓库和出货渠道,分少了划不来。
  三家互相猜忌,只是因为钱还没到手才勉强维持着面子上的和气。
  何大明把这些情报存进脑子里,没有马上动手。
  他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粮食不是军火,不能一把火烧了。
  烧了是痛快了,但粮食没了,根据地的伤员和老乡照样饿肚子,北平城的老百姓也照样没吃的。
  何大明要的是把粮食弄出来,既要躲过鬼子的眼线,又要利用汉奸内部的裂缝。
  这天晚上,刘青石传话过来:西山煤场,老陆要见。
  第二天下午何大明到了煤场,陆汉卿已经在背风处等着了。
  围巾上全是冰碴子,嘴唇干得起了皮,但眼睛底下那股焦灼劲儿藏不住,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根据地断粮了。”陆汉卿开门见山,“入冬以后鬼子把平西周围的几条粮道全封了,山里存粮撑不过这个月。
  重伤员每天只有一碗稀粥,轻伤员更少,很多战士连冻带饿,旧伤复发。
  冀中那边支援了一批粗粮,但运不过来。
  鬼子在北平外围设了三道封锁线,成批的粮食根本出不了城。
  北平城内日军粮食统制,配给卡死。
  特高课和伪警察局勾结大粮商暗中囤粮,已经连续多日不向市民供粮。普通百姓冻饿交加。”
  何大明没有接话,等他说完。
  “组织的意思。
  不惜代价搞到粮食。不是几十斤,是几万斤。”
  陆汉卿看着他:“你有办法吗?”
  何大明等得就是这句话。
  他把这几天脑子里反复打磨过的方案,压低了声音说出来。
  “囤粮食的有三家。
  伪警察局稽查科、特高课外勤班、几个汉奸粮商。
  他们把市面上七成以上的存粮全压在自己手里,配给站只发霉米,老百姓领不到,黑市上价格翻了五倍。这三家表面上一块发财,实际上分赃不均,稽查科嫌自己拿少了。
  外勤班嫌自己担风险大,粮商嫌前两家抽成太多。
  到现在没崩,是因为粮食还没出手,钱还没分。
  一旦有人让他们觉得,这批粮食可能根本到不了分钱的那一步。
  他们自己就会咬起来。”
  陆汉卿眼神动了动:“具体怎么操作?”
  “分两步。”何大明蹲下来,捡了块煤渣在地上画,“第一步,先从外围动手。
  现在北平城里的小粮商被他们三家压得死死的,屯了点粮食也出不了货。
  找几个跟根据地有过接触的小粮商,放出风去,就说最近有人在查囤粮的事,让他们赶紧把手里的粮食脱手。
  同时通过地下渠道,以贫民、苦力的身份,分批零量买他们手里的粗粮。
  一个人只买二十斤,买完就走,不扎堆、不引人注意。
  这样能先筹到一批救命粮,量不大,但快。”
  “第二步,动那三家大的。
  他们的粮食屯在几个大仓库里,这些仓库的位置我摸清楚了。
  我们不出面抢,抢了鬼子马上全城戒严,粮食运不出去。
  反过来,用鬼子自己的手端掉汉奸的粮仓。
  匿名举报,选一个跟他们三家都有关系但不是核心仓库的地方下手,就说那个仓库私通八路囤粮。
  鬼子派人去查,把粮食没收了。稽查科、外勤班、粮商三家都会以为是对方为了多吞一份偷偷向皇军告了密,互相咬。
  人一乱,仓库管理就有空子。
  趁乱让地下同志以贫民苦力身份,分批、零量、多地点,把粮食转运出城。”
  陆汉卿沉默了好一阵子。
  自己不是在犹豫方案行不行。
  这个方案的思路很清晰,不硬抢,不正面冲突,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撬开一条缝,然后趁乱往外搬东西。
  这确实像何大明的风格。
  “举报谁?怎么举报?”陆汉卿问。
  “举报不能我们自己出面,得用敌人的渠道。”何大明说,“伪警察局里有个叫孙德胜的,稽查科的副科长,跟特高课对接,是汉奸堆里比较说得上话的。
  他平时也有政敌。
  伪警察局内部有几个跟宪兵队那边走得近的,嫌他挡了财路,一直想把他挤下去。
  写一封匿名信,举报一个小仓库私通八路囤粮,送信的渠道就用宪兵队的线,让宪兵队先把仓库端了。
  宪兵队端了仓库,特高课那边肯定不高兴。
  孙德胜一直跟特高课合作,宪兵队这一插手等于是公开打特高课的脸。
  两边的矛盾一激化,孙德胜夹在中间难做,粮商也会怀疑他是不是在背后搞鬼。
  原本铁板一块的利益联盟,就会出现裂缝。”
  陆汉卿听完,良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小子这些主意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何大明没接这茬,只是说:“先弄粮食。弄到了再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边同时行动。
  陆汉卿通过外围同志联系了三家跟根据地有过接触的小粮商。
  这些小粮商之前一直被汉奸大粮商压着,手里明明有粮却不敢出货,既怕被查也怕被汉奸报复。
  现在听说“有人想买”,而且是分批零买、不扎堆、不引人注目,立刻答应了。
  地下组织的同志以贫民、苦力的身份,每天分批去买粗粮。
  棒子面、高粱米、红薯干。
  一个人只买二十斤,装在破麻袋里背走,混在进出城的老百姓里头,看起来跟赶集的农民没区别。
  零敲碎打,积少成多。
  另一头,那封匿名举报信通过宪兵队的线递了上去。
  信上写得很简单:崇文门外某处小仓库囤积私粮,老板与八路有往来,近日将有一批粮食偷偷运往城外。
  宪兵队当天就派了一个小队去搜查,在仓库里翻出了上百袋大米和白面。
  老板被抓,粮食全部没收充公,仓库封了。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特高课那边,也传到了伪警察局。
  稽查科的孙德胜气得在办公室里砸了杯子。
  那个被宪兵队端掉的仓库虽然不大,却是粮商们放在外围做缓冲的一个点,里面有不少是他和特高课外勤班私下截留的配给粮,账面上还没来得及平。
  宪兵队这一端,等于把他私吞的证据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