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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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视频反复看了两遍。十二点十七分,是药液倒进宋大江旗舰网箱的确切时间。
  第一批药液倒进宋大江旗舰网箱的时候,水面像泼了一锅沸水,鱼群猛地翻腾起来。
  围观的村民屏住了呼吸。
  三分钟后,水面渐渐平静。
  那些原本浮头喘气、鳃丝发白的鱼,竟然开始缓缓下潜。
  有几条原本已经侧翻的鱼,挣扎着翻回了正身。
  “活了!活了!”有人尖叫起来。
  周副所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人群喊:
  “按片区有序投放!宋大江的养殖区先来,别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配方是俞舟的。”
  “我替他传句话——药给他了,药钱他不要你们的。”
  “但以后谁再往江里倒不该倒的东西,他手里的仪器认得出是哪年的哪家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到最前面,对着周副所长鞠了个躬,又对着北面省城的方向,也鞠了个躬。
  那天下午,我和省农业农村厅的汇报开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变异弧菌的基因测序,到底泥的地球化学溯源。
  再到复合杀菌剂的量产可行性,我讲得事无巨细。
  厅长全程没打断我,只在讲到宋氏化工那一段的时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示意旁边的副厅长记了一笔。
  汇报结束,厅长起身和我握手:
  “小俞同志,省里考虑成立一个跨区域的养殖水域生态安全专项组,你有没有兴趣牵头?”
  我愣了一下:“我目前只是技术员。”
  “技术员也可以当专家组长。”厅长的笑容很有分寸,
  “你那份报告,不只是一个救鱼方案,是一整套水域污染溯源的范式。”
  “省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我点头:“我考虑一下。”
  走出省厅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手机刚开机,几百条消息涌进来。
  第一条是小陈发来的视频:
  周副所长站在江湾村码头上,拎着一桶刚配好的复合杀菌剂倒进网箱。
  水面翻腾了不到三分钟,原本浮头的鱼开始下潜。
  周副所长对着镜头喊了句:“俞舟,鱼活了。”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
  往下翻,李主任发来一条文字:
  “环境监察支队通报。宋大江案已移交检察院。”
  “初步预估污染环境罪加破坏生产经营罪,三到七年。”
  “另外村里成立了追偿小组,要追他这些年吞的补贴款。”
  我回了一个“收到”。
  再往下,几百条未读,我没点开。
  他把我拉进了一个叫“江湾村养殖户自救群”的群聊,群里已经三百多号人。
  宋二河在群里@了我,发了一段长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疲惫而干涩:
  “俞舟哥,我知道我之前骂过你......我说你装、拿乔、给脸不要脸。”
  “今天药到了,我的鱼救回来一半。那药不要钱,村里人都知道是你给的。”
  “我宋二河这辈子欠你一条命。以后江湾村谁敢说你一个不字,我第一个跟他干。”
  我没回他。退出了群聊,关了手机。
  半个月后,宋大江的案子正式开庭。
  那天我没去。小陈替我去了旁听席,回来给我转述全程。
  宋大江当庭翻供,说自己直播那天“情绪崩溃,胡言乱语”,不承认投毒。
  他请了一个市里有名的刑事律师,律师拿着他的病历,说他“长期服用抗焦虑药物,直播时处于非正常精神状态”。
  但检察院调出了三份铁证。
  第一,当年镇上那家石灰店的进货单,老板指认宋大江一次性买了二十袋工业石灰,付款记录和监控截图都在。
  第二,当年那个“恰好”坏了的村口监控,其实硬盘数据被宋大江的小舅子藏起来了。
  这次检察院以毁灭证据罪把小舅子一并带走,他当场供出宋大江指使。
  第三,我在报告里的底泥元素分析,与石灰店老板提供的样品批次完全吻合。
  三组证据齐了。宋大江的律师当场哑火。
  法官当庭宣判——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五年。
  并处没收违法所得,赔偿我五年前的经济损失十八万七千元。
  赔偿江湾村集体水域生态修复费用一百二十万元。
  宋大江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旁听席上的宋二河站起来,没说话。
  看着那个背影,最后坐了回去。
  小陈后来说,他那天在法院门口蹲了十分钟,抽了半包烟,然后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哥,你作的孽,我替你还。”
  他回去之后,把自己名下的三个网箱卖了两个,钱打进了村里的生态修复专用账户。
  剩下的一个网箱,他换了鱼种,不再跟宋氏化工进任何渔药,跑来找我问他该用什么。
  我给了他一份新供应商的名单。
  宋氏化工那边,比宋大江倒得更快。
  省质检的抽检超标报告被媒体翻了出来,记者顺着宋大江的案子一路挖。
  发现宋氏化工五年间向江湾村供应了价值两百多万的渔药和添加剂。
  其中多批次被内部员工举报“以工业级原料冒充农业级”。
  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在宋大江宣判后第三天,对宋氏化工做出了吊销生产许可证。
  罚款一百六十万元、法人代表宋国财移送公安机关的行政处罚。
  宋国财在看守所里给宋大江写了封信,据说信里只有一句话:
  “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小陈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我时,我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台新到的水质在线监测仪。
  “老师,你说宋大江会后悔吗?”小陈问。
  我把探头放进标准液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平稳跳动,
  “他后悔的,应该不是投毒这件事。他后悔的,是没算到五年后我还能回来。”
  “那你呢?你后悔吗?”
  我摘下护目镜,想了想:“后悔过。后悔当年没早一点去学地质化学。”
  小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如果早学了,五年前我就能自己采样自己分析,不用等到今天。”
  我把监测仪的数据记录导出存档,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五年前就拿到了证据,宋大江判不了五年污染环境罪。”
  “那时候还没这条罪的加重条款。现在判五年,刚刚好。”
  小陈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师,你这个人挺记仇的。”
  我关上电脑,拿起外套准备下班。“我不记仇。我记账。”
  门推开,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头文件。
  《关于成立省养殖水域生态安全专项组的通知》。
  组长名单第一行,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三秒,转身往电梯走。
  手指按下一楼的按钮时,我注意到自己的指尖没有发抖。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江湾村新会长发来的:“年底第一船鱼,送您家门口。”
  我没回。
  手机翻面,屏幕朝下。
  电梯门打开,大厅的阳光铺了一地。
  我走出去,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