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丘无言靠在车壁上，看了他一眼：“起来吧。这是在泉州，不是在京城。”安阳侯这才起身，侧坐下首。原来“丘无言”只是办案用的化名，他本名左丘默，是当今圣人的小叔叔，先圣最小的弟弟，排行第九。论起年纪来，他比圣人还小十四岁，只因辈分颇高，先圣在临终前留下遗诏，令他接任宗人台宗人令一职。“你来得还算及时。”“臣收到您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从安阳往泉州赶。幸好没有让姚侑伤到您。”“你方才骂姚侑那几句，倒是痛快。”左丘默淡淡说道。安阳侯讪讪一笑：“臣也是气急了。一个小小旗营官，竟敢口出秽言，若传回京里，圣人也不会饶了他。”“暂时莫要声张，这次有案子要查，身份不宜泄露。”身为宗人令，左丘默鲜少出面查案，他一动，皇亲国戚都会警惕起来。“是。”安阳侯想了想又问道，“只是姚侑画了画像回京，绣使想必已有察觉？”“宗人台自有宗人台的法子，让他们看不到本王的画像。”左丘默看他一眼，又敲打了一句，“若有走漏风声，则是你之过。”安阳侯旋即应诺：“臣定守口如瓶。”左丘默敲了敲车壁，车子很快停了下来。安阳侯明白这是在让自己下车。他提起衣摆，躬身行礼，撩起车帘要走，左丘默冷冷淡淡地又开了口：“安阳侯。”安阳侯又转身回来：“臣在。”“让丰海帮听话些。再闹出什么事来，本王第一个不饶他。”“是，微臣谨记于心。”听话。听谁的话呢？睿王不会去指点江山。安阳侯想起府衙里十三娘那浑身杀气的模样。明白了，是要听她的话。左丘默刚回到客栈，就收到小汐送来的消息。十三娘请他过去一叙。“爷，您要去吗？”公祐觉得这个十三娘着实太不把九爷放在眼里。安阳侯都知道卑躬屈膝了，十三娘竟还要九爷登门说话。左丘默笑道：“她这是怕我食言。左右姚侑还在治伤，我去看她还要说些什么。”等他到渡海堂时，十三娘刚沐浴完正准备吃晚饭。小汐替她绞了一阵头发，看到饭菜送上来，小汐拿起筷子将每道菜都先尝了一口，确定咸淡无误，才说：“可以吃了。”十三娘端起碗，夹了一道菜，放进嘴里。反正都没有味道，只需要将食物嚼烂，就可以咽下去。小汐用梳篦替她梳通发梢打结的地方，看着她食不知味的模样，甚是心疼：“等李大夫回来就好了，李大夫医术那么好，一定能治好您的。”十三娘眸光柔和地看看她：“这也没什么不好。”被压在石头底下，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滋味如何，她一点都不愿记起来。倘若还有那些滋味的记忆，她恐怕什么都吃不下，倒不如现在这样，吃东西，只当做每日必须完成的任务。让自己活得好好的，不生病，有力气。这样才能复仇。“我一直想问，您如何确定此人一定在京城的？”小汐问道。十三娘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以当年杜家的产业，唯有王权才能撼动。”所以姚侑必须自己审，审出胡之耀背后的人。丘无言说他也要查。但她信不过他。十三娘想起他那一身莲丝布的衣衫，又想起今日安阳侯的神情，只怕此人来头比自己想的还要大。正想着，门外来人说丘无言到了。十三娘并未着急去，而是将碗中的饭菜全部吃下，再起身往花厅走。左丘默坐在花厅里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只见她一身荷色衣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在脑后，腮畔的发丝还带着湿意，显然是刚刚沐浴过。人还是那个人，却与那个在海里杀敌、在府衙里削他人手指的海中母夜叉，大相径庭。此刻的十三娘，多了几分柔软。左丘默定了定神，十三娘已在他面前坐下。小汐让人奉上热茶和点心，左丘默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率先开口：“十三娘怕我食言，所以急着叫我来让我兑现？”“姚侑的伤，几日能好？”“皮肉伤，养个三五日，就能审了。”“我要单独审。”“不行。”十三娘抬眼看他，金瞳里没什么情绪：“你不信我？”“姚侑是绣使的旗营官，审他的结果要呈报京城。你可以问，但不能单独。我得在场。”“我们说好了的，要由我亲自杀他。”“我没说不让你动手。”左丘默笑着说道，“我在，你一样可以杀，不会拦着你。”十三娘抿紧了唇，觉得眼前这个人说话实在让人费解。当着他的面，如何问那些问题呢？一旦问出口，他一定就能完全确认自己的身份。十三娘再次想起他身上穿的莲丝布。王权。她信不过。左丘默试图从她脸上读出情绪来，可她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他捏着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慢吞吞地说道：“不过呢，也不是不能通融。”十三娘狐疑地看着他。明白了，跟何知山一样，他在索贿。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样，她倒放心了。他漫天要价，她就地还钱。合作都是谈出来的。“丘大人需要什么，不妨直说。”左丘默想了想：“我想要你那把匕首。”匕首？当真眼光独到。十三娘下意识地捏紧袖子，想也未想就拒绝了：“这个给不了。”“为何？”“实不相瞒，此物乃是友人所赠，不能转赠他人。”“那就只有请十三娘替我办另外件事了。”左丘默取出一张纸来，递到十三娘面前，“我要找到此人。听说他偶尔会在泉州露面，我在泉州蹲了近两个月，也不曾找到他，想来是在海上。十三娘海上朋友多，何不帮我问问？”十三娘接过纸张来一看，画的是个和尚。浓眉大眼，二十来岁，眉心中央有一颗红痣。“让我单独审问姚侑，等我杀了他就替你找。”“成交。问姚侑可以，但不能弄出刑讯的伤来，杀他也可以，我有一种毒，仵作查不出来——”用毒怎么解恨？十三娘眼底泛起金光：“不用毒，但我保证让丘大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