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凤城城西房管局门口。
这里的建筑还带着上个世纪的陈旧气息，墙皮斑驳，门口的石狮子也蒙上了一层灰尘。与市中心日新月异的变化相比，这里仿佛被时间遗忘。
吴迪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赵凯。
赵凯今天穿得人模狗样，一件崭新的POLO衫，头发用发蜡抓得根根分明，看到吴迪下车，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义父！您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想伸手去接吴迪手里那部“尊贵”的诺基亚手机，仿佛吴迪不是来办事的，而是来剪彩的。
“行了，别演了，外人看着呢。”吴迪拍掉他的手，哭笑不得。
“是，义父！”赵凯立刻收敛了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崇拜的光芒，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丝绸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佛珠的男人走了下来。
正是赵林。
今天的赵林，和昨晚判若两人。
昨天的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否则后果自负”的王八之气。
而此刻的他，却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就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但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多深的寒意。
这种内敛的霸气，远比昨晚的张狂更加令人心悸。
吴迪知道，这才是赵林的真实面目。一头懂得伪装、懂得隐忍、更懂得在何时亮出獠牙的真正饿狼。
“林哥。”吴迪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赵林快步走上前来，脸上笑容更甚，甚至主动伸出了手：“小迪来了啊，哈哈，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大老远跑一趟。”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皮肤却有些粗糙，是常年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吴迪与他握了握手，笑道：“林哥客气了，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耽误您宝贵的时间。”
一旁的赵凯已经看傻了。
他哥是什么人？在凤城这地面上，跺一脚都能让不少人抖三抖的角色。什么时候对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这么客气过？还主动握手？还自称“不好意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林没理会自己表弟那见了鬼的表情，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吴迪，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忌惮。
他昨晚回去后，一夜没睡。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吴迪为什么偏偏就要城西这五套没人要的老破小？为什么连价格都不还，就好像生怕自己不卖给他一样？
这不符合逻辑！
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赵林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轻视任何一个反常的细节。他立刻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网，去打听城西那片区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风吹草动。
消息很快就反馈了回来。
一个在市规划局里当差的远房亲戚，在酒桌上醉醺醺地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上面似乎有意向，要对城西的老旧棚户区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改造，文件可能很快就要下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赵林的天灵盖！
他当时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棚户区改造！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五套他眼里的“垃圾资产”，马上就要变成能下金蛋的母鸡！拆迁款、安置房……那价值，将是现在的好几倍，甚至十几倍！
而自己，就在昨天，把这五只金母鸡，当成五只土鸡给卖了！不，是送了！
他后怕，他愤怒，但更多的，是对吴迪这个年轻人的恐惧。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连自己都要费尽心机才能打探到的小道消息的？而且看他那笃定的样子，他掌握的信息，恐怕比自己这个小道消息还要确切！
这小子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他到底有什么通天的背景？
赵林想不通，也正因为想不通，他才感到恐惧。他意识到，自己昨天招惹的，可能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而是一头潜伏在深渊里的巨龙。
所以，他今天来了。不是来履约的，而是来试探的，更是来结交的。
五套房子，他已经不心疼了。他现在想的，是如何搭上吴迪这条线，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城西改造大潮中，分到更大的一杯羹！
“小迪啊，英雄出少年，我，赵林是真佩服你。”赵林一边领着吴迪往房管局里走，一边状似无意地感叹道，“凤城这地方，看着不大，但水深得很。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清这风往哪边吹，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眼光，了不得啊！”
来了，试探开始了。
吴迪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少年得志的模样，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点不耐烦。
“林哥您过奖了，”他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我哪有什么眼光，就是瞎蒙的。我妈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今年运气好，买啥啥涨。那五套房子我看地段清静，就想着买下来以后养老，没想到还真能从林哥手里赢过来，嘿嘿。”
他故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运气好到爆棚的傻小子”形象。
这就是“苟道”的精髓：大智若愚，藏巧于拙。
你越是表现得深不可测，别人就越要扒你的底裤。你反倒表现得像个二愣子，把一切都归功于虚无缥缈的“运气”，反而让对方无从下手，越发觉得你高深莫测。
果然，赵林听到这话，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运气？
他会信这种鬼话？能在他的赌局上把他逼到割肉的，会是靠运气？
这小子，在跟自己打太极！
赵林心中对吴迪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蔼：“哈哈，好一个运气好！年轻人有运气，又有魄力，这才是最难得的！走，手续我都叫人办妥了，你签个字就行。”
过户手续异常顺利。
赵林显然提前打点好了一切，一路绿灯，不到半小时，五个鲜红的房产证就交到了吴迪的手上。
拿着这五个小本本，吴迪的心情有些微妙。上辈子，他奋斗了十几年，才勉强凑够一套房的首付。而这辈子，前后不过几天时间，他就兵不血刃地拥有了五套！
“小迪，这都到饭点了，赏个脸，我做东，咱们吃个便饭？”办完事，赵林发出了邀请。
“义父，我哥请客，那必须去啊！肯定是去凤城最好的酒店！”赵凯在一旁疯狂使眼色。
吴迪瞥了他一眼，心想你个坑爹的玩意儿。
他知道，这顿饭，才是今天真正的“鸿门宴”。
“行啊，那就叨扰林哥了。”吴迪爽快地答应了。
他倒想看看，这只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