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5日，凤城。
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都没有，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迪的家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客厅的老式挂钟，秒针“嗒、嗒、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吴桂成和张丽霞的心上。
从早上七点开始，这个家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张丽霞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了半天，结果端出来的早餐，是一盘炒糊了的鸡蛋，和一锅忘了插电的豆浆机。
她把那盘黑乎乎的炒鸡蛋放在桌上，围裙都没解，就双手交握着，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吴桂成则表现得“沉稳”许多。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凤城晚报》，眼睛盯着报纸，眉头紧锁，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手里的报纸，拿倒了。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山。他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然后又放下，喉结紧张地滚动一下，整个过程，僵硬得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
在这个家里，唯一正常的，只有吴迪。
他正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个苹果，清脆的“咔嚓”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爸，妈，你们别这么紧张行不行？”吴迪无奈地开口，“搞得跟要上刑场一样。不就是个高考成绩吗？天又塌不下来。”
张丽霞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你懂个屁”的焦虑：“你个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这哪里是高考成绩？这是你一辈子的命运！是咱们老吴家能不能出人头地的关键！”
吴桂成也放下了倒拿的报纸，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都带着一股愁绪：“你妈说得对。小迪，这道坎，迈过去了，你前面就是康庄大道。迈不过去……那就得跟我一样，在这小地方，干一辈子苦力活。”
吴迪看着父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他无法跟他们解释。
无法解释在十几年后，大学生会变得“多如狗”，博士硕士也“满地走”。考上一所好大学，早已不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通行证。真正的战场，在大学毕业之后，在那个被资本和信息洪流席卷的社会里。
更无法解释，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分数。
613分。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和他上辈子一模一样。
这个分数，算不上顶尖，但去一所不错的211大学，绰绰有余。对他而言，这已经足够了。这不过是他宏大计划里，一个必须走完的流程，一张通往真正战场的门票而已。
所以，他一点也不紧张。
但他的这份平静，在父母看来，就成了没心没肺、破罐子破摔的代名词。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张丽霞气得直指着吴迪，“人家孩子查分前都紧张得吃不下饭，他倒好，还有心情啃苹果！我看他是早就知道自己考砸了，在这儿跟我们装呢！”
吴迪哭笑不得：“妈，您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我这是心态好。”
“好个屁！”张丽霞一跺脚。
“行了！都少说两句！”吴桂成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五了，还有五分钟。小迪，去，把电脑打开。”
“好嘞。”吴迪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走向了书房。
那台老旧的方正电脑发出了“嗡嗡”的轰鸣声，开机速度慢得感人。吴桂存和张丽霞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盯着那慢吞吞的进度条，比吴迪本人还要专注。
终于，桌面弹了出来。
吴迪熟练地点开浏览器，输入省招生办的查分网址。
意料之中，网页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怎么打不开？”张丽霞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妈，每年都这样。查分的人太多，服务器挤爆了，正常现象。”吴迪一边说着，一边不急不缓地按着F5刷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网页依旧在加载中，那个旋转的小圆圈，仿佛在无情地嘲弄着两颗焦灼等待的心。
张丽霞已经急得开始搓手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祖宗保佑，一定要让我们家小迪考个好成绩啊……”
吴桂成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点燃了一根烟，但只是夹在手里，任由它燃烧，烟灰落了一地也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仿佛要用意念把那个网页给瞪出来。
吴迪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中国的父母。他们可以为子女，承受任何的焦虑与煎熬。
又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吴桂成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的时候，吴迪按下的F5，终于有了回应！
网页“唰”的一下，跳了出来！
鲜红的查分入口，出现在三人面前！
“出来了！出来了！”张丽霞激动地抓住吴桂成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吴桂成也猛地站直了身体，那根燃到尽头的香烟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吴迪深吸一口气，即便早已知道结果，但在父母营造的这种“命运审判”的氛围下，他的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加快了几分。
他移动鼠标，点进查分页面，然后，一字一顿地输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和姓名。
当他把鼠标移动到“查询”按钮上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父母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点击了下去。
页面跳转。
这一次，没有漫长的等待。
一行清晰的数字，带着命运裁决般的色彩，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
语文：121
数学：125
英语：132
理科综合：235
总分：613
……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张丽霞和吴桂成都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总分，仿佛要把它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那个数字，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六百一十三分……
“老……老吴……我没看错吧？”张丽霞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抓着丈夫的胳膊，用力摇晃着，“是……是六百一十三吗？”
吴桂成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一层水雾的眼镜，用力地擦了擦，然后又戴上，再次凑近屏幕。
确认无误。
就是613！
比一本线高出将近八十分！
“哇——”
一声压抑许久的哭声，猛地从张丽霞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没有悲伤，全是释放，是激动，是喜悦，是这些年所有辛苦与期盼，在这一刻得到回报的狂喜！
吴桂成的眼圈，也瞬间红了。
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双肩剧烈地颤抖着。他猛地转过身，一拳捶在墙上，然后背对着吴迪，用手背狠狠地抹着眼睛。
他快步走到阳台，掏出烟盒，颤抖着点了一根又一根。浓浓的烟雾中，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吴迪看着父母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父母。
这个分数，对未来的他而言，只是一个起点。但对现在的父母而言，却是他们半辈子辛劳的终点，是他们所有骄傲的源泉。
能让他们如此开心，真好。
他看着屏幕上的“613”，眼神平静而深远。
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转动了。
南大，津市……
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