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社的活动室。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文学社社长申丽君，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浑身散发着文艺气息的学姐，将一叠打印出来的稿纸“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纸张散落开来，上面醒目的标题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霸道总裁的逃跑甜妻》、《重生之复仇千金》、《虐我千百遍的豪门老公》。
“董苑峰，吴迪，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申丽君的声音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
她指着那些稿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们南大文学社，是以挖掘和培养严肃文学新人为宗旨的！是追求文字之美，思想之深的地方！不是街边兜售的廉价故事会！”
吴迪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火药味。
而董苑峰的脸却涨得通红，他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文学社是他大学里唯一的精神家园，申丽君是他一直敬重的学姐。被她这样当面斥责，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学姐，这些故事……”董苑峰试图解释。
“故事？这也配叫故事？”申丽君打断他，拿起一张纸，“‘她邪魅一笑，捏住她的下巴，女人，你在玩火！’。董苑峰，你告诉我，这种狗血到令人发指的文字，有什么文学性可言？它唯一的价值，就是拉低我们文学社的格调，让别人以为我们这里是一群只会写情情爱爱的庸才！”
她的目光转向吴迪，带着审视和敌意：“吴迪，我知道你很有商业头脑，搞的那个‘珠穆朗玛’网站现在也小有名气。但请你不要把商人的那套铜臭味，带到这片纯粹的文学净土里来！这种东西，有辱斯文！”
面对申丽君的疾言厉色，吴迪不急不恼。他从自己的背包里，也拿出了一叠打印好的A4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申丽君面前。
“学姐，你先别生气，看看这个。”
申丽君皱着眉低头看去，发现那不是小说，而是一份制作得非常清晰的图表。
上面罗列着网站过去一周的流量数据。
“这是‘珠穆朗玛’后台的用户行为报表。”吴迪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学姐你请看，你所说的这些‘狗血’短篇，平均点击率是文学社之前推荐的那些纯文学作品的三十倍。用户的平均阅读时长，是后者的十二倍。而将来会演变成付费转化率，也就是用户愿意为之花钱的比例，更是高达百分之十五，而我们之前尝试的付费诗歌，转化率是零。”
吴迪的手指在图表上划过，清晰地展示着那条陡峭上扬的红色曲线。
“数据不会说谎。学姐，我们都热爱文学，但我们不能闭门造车。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流量就是一切。高雅的，阳春白雪的东西，曲高和寡，愿意为之买单的人凤毛麟角。而这些你看不上的‘狗血’短篇，恰恰是市场最需要的，是能吸引最多眼球，带来最大流量的硬通货。”
他看着申丽君，目光锐利：“我的目标不是办一个在线的文学社期刊，而是打造一个能盈利，能上市的商业平台。这些短篇，就是我们平台的基石。
它们现在是文字，未来就会变成有声读物，变成广播剧，甚至变成影视剧。未来，一定是属于接地气的文学内容的市场，尤其是这种强情节、快节奏的短篇。”
申丽君看着那份数据报表，脸色变幻不定。她无法反驳这些冰冷的数字，但内心的骄傲和对文学的执念，让她无法接受这种“唯流量论”的逻辑。
在她看来，这是对文学的背叛和亵渎。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董苑峰身上，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和决绝。
“苑峰，我不想听这些商业逻辑。我只问你一句，你的选择是什么？”
申丽君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文学社，容不下这些东西。如果你坚持要和吴迪一起，做这个贩卖‘狗血’的平台，那么，请你离开文学社。要么，选择你坚守的文学理想；要么，选择他给你画的商业大饼。你，选一个。”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董苑峰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申丽君。
一边，是接纳他、认可他、让他找到归属感的文学社，是他视为精神家园的地方，是申丽君学姐和一群志同道合文学爱好者。
离开这里，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的过去和曾经的理想。那些在活动室里讨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下午，那些因为一首好诗而激动得彻夜不眠的夜晚，难道都要被抛弃吗？
另一边，是吴迪。是他见过最有市场经济头脑的伯乐，是带他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领路人。吴迪描绘的那个“珠穆朗玛”有声帝国，让他热血沸腾。更重要的是，吴迪是实实在在改变他生活的人。
董苑峰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里揣着他这周刚领到的稿费和网站分红，足足三千块钱。
这是他用自己的笔，堂堂正正赚来的第一笔巨款。这笔钱，让他不用再为生活费发愁，让他可以在食堂里点自己想吃的菜，让他第一次敢走进专卖店给父母挑选礼物。
这种踏实的、被金钱支撑起来的尊严感，是文学社那些形而上学的讨论永远无法给予他的。
他很清楚，申丽君学姐说得没错，那些故事确实狗血，确实没什么文学深度。
但他更清楚，吴迪说得也没错。
文学，是不能当饭吃的。
理想再丰满，也填不饱饥饿的肚子。他爱文学，可如果这份爱只能让他穷困潦倒，那这份爱未免太过沉重。
吴迪给他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画饼，而是真金白银的未来。是一个能让他靠着自己的才华，体面地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的机会。
董苑峰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两种价值观在他的脑海里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最终，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站起身，对着申丽君，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姐，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文学社，是我大学里最重要的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申丽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然而，董苑峰直起身子后，却走到了吴迪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但是，我相信吴迪。”
他看着申丽君，眼神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相信他描绘的未来，我相信我们可以用一种新的方式，让更多的人接触到故事。或许它现在看起来不那么‘文雅’，但我相信，这是一条能走得通，也能走得远的路。学姐，对不起。”
申丽君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失望。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走吧。”
董苑峰再次向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和吴迪一起走出了活动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也隔绝了他的过去。
走出活动室，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照在董苑峰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中充满了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
吴迪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难过。有时候，选择就意味着放弃。但你记住，我们放弃的只是一个无法跟上时代的老旧圈子，而我们选择的，是整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