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的汇演大会,是整个南大新生最盛大的节日。
操场上,数千名被晒得黢黑的学生褪去了迷彩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脸上洋溢着解脱和自由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着青春荷尔蒙和解放的气息。
黄广涛,这位躲在宿舍里“养伤”一个月的“人生赢家”,也终于出现在了经济201班的队伍里。他皮肤白皙,精神焕发,与周围一群“黑炭头”形成了鲜明对比,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享受着众人或羡慕或惊奇的目光。
汇演的流程走到了尾声,主持人邀请各班的文艺委员上台,分享军训感言。
轮到经济201班时,文艺委员李鑫楠走上了简易的主席台。她长相甜美,一直是班级里许多男生的暗恋对象。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说一些“感谢教官”、“珍惜同学情”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李鑫楠拿起话筒,目光没有看主持人,也没有看台下的老师,她的眼睛像一把精准的利剑,穿过数十米的人群,死死地锁定了队伍里的黄广涛。
她的声音通过操场上的巨大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带着一丝颤抖和决绝的愤怒。
“黄广涛!”
仅仅三个字,就让整个操场的喧嚣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顺着她的指向,聚焦在了那个鹤立鸡群的白净男生身上。
黄广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李鑫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话筒喊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南大2008级史册的话:
“你这个脚踩两只船的渣男!我们分手吧!”
轰!
整个操场炸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安静,那现在就是死一般的沉寂,紧接着是海啸般的窃窃私语。
“渣男?”
“分手?”
“黄广涛是谁?就是那个写《舔狗生涯》的?”
“我操,公开处刑啊!太狠了!”
数千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黄广涛身上,充满了八卦、鄙夷、同情和幸灾乐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南极的冰原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经受着刺骨的寒意。
他大脑一片空白,前几天还和他发信息说“晚安”的女孩,此刻却用最惨烈的方式,给了他致命一击。
“卧槽,情况不妙!”李鸿明第一个反应过来。
吴迪和朱梦龙也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共识。
“快!带他走!”
在全班同学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吴迪、李鸿明和朱梦龙三人已经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李鸿明架住黄广涛的左臂,朱梦龙架住右臂,吴迪在后面推着,三人形成一个战斗小组,不由分说地将已经失魂落魄的黄广涛从人群中强行拖了出来。
“让让!让让!他中暑了!要送医务室!”李鸿明一边开路一边大喊。
就这样,在全校师生的注目礼中,404宿舍三人组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诺曼底登陆”,成功将社死现场的主角营救回了宿舍。
“砰”的一声,404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风雨和八卦。
黄广涛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嘴里还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我们还想问你怎么会这样呢!”李鸿明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脑门,“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你不是还跟我们炫耀,说李鑫楠夸你有才华,温柔又细腻吗?怎么一转眼就成渣男了?你到底干什么了?”
朱梦龙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从李鑫楠的用词‘脚踩两只船’来分析,这并非是无端的指控。这说明,在你们的既定关系之外,出现了第三方变量。黄广涛,你需要对这个变量做出合理解释。”
在两个室友的连番逼问下,黄广涛终于崩溃了,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随着《我的三年舔狗生涯》在“珠穆朗玛”上大火,他收获了一大批粉丝,其中有一个外语系的小美女对他尤其崇拜,天天在他的小说下面留言,还通过QQ加上了他。
面对粉丝的热情,有点飘飘然的黄广涛,没能抵挡住诱惑。昨天下午,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那位女粉丝的邀请,两个人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了顿饭。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作者与读者”的友好交流。
然而,世界上最巧合的事情发生了。李鑫楠和她的室友,刚好也去那家餐馆吃饭,将他和女粉丝有说有笑的场面看了个正着。
“我解释了!我真的解释了!我说那只是我的一个粉丝!”黄广涛抱着头,痛苦地说道,“可她根本不信!她问我,为什么和粉丝见面不告诉她?为什么两个人吃饭笑得那么开心?然后她就哭了,跑了,今天……今天就变成这样了……”
听完他的叙述,宿舍里一片沉默。
朱梦龙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黄,感情的核心是信任,而信任的基础是专一。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看,雌性对雄性的不忠行为具有天然的高度警惕性。你的行为,无论初衷如何,都触发了她的不安全感。喜欢一个女孩,就要一心一意,不要试图去证明自己对其他异性也同样具有吸引力,这是不成熟的表现。”
李鸿明则直接多了:“说白了,你就是飘了!在网上被人捧了几句,就真以为自己是情圣了?还跟女粉丝单独吃饭,你咋不直接跟人去看电影呢?现在好了,全校都知道你黄广涛是渣男,你这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在一片批判和安慰声中,一直没说话的吴迪,走到了黄广涛面前。
“我找个机会,和李鑫楠解释一下吧。毕竟是误会。”吴迪的声音很平静。
黄广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头,眼中含泪:“老吴!老吴!你一定要帮我啊!”
吴迪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用一种古井无波的语气问道:
“大黄,你还记不记得,开学第一天,我跟你说过什么?”
黄广涛一愣,没反应过来。
吴迪继续说道:“我让你不要和班里的女生谈恋爱。你当时还问我,为什么?”
黄广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起来了。
当时他还觉得吴迪是歪理,觉得兔子就该吃窝边草,近水楼台先得月。
吴迪看着他惨白的脸,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那平静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
黄广涛现在终于明白了。
因为一旦出了问题,你将无处可逃。
你将在未来四年的每一堂课上,每一次班级活动中,每一次偶遇里,反复体验今天这种被公开处刑的尴尬。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全班同学当成八卦来解读。你们之间那点破事,会成为所有人津津乐道的笑料,直到下一个人出现,取代你们的位置。
这是一种漫长的,深入骨髓的社会性死亡。
黄广涛看着天花板,两行悔恨的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他悟了。
痛彻心扉地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