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济管理系的办公楼出来，赵凯感觉自己的后背还有些发潮。
他跟在吴迪身后，走在洒满阳光的校园小径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王文超办公室里的一幕幕，心中对吴迪的敬佩，已经麻了，吴迪是时候这么厉害的。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了，那是一种对人心的精准洞察和掌控，是一种化无形为人情的艺术。
“老大，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赵凯由衷地感叹道，“我以前总觉得，送礼就是把东西塞人手里，说几句好听的。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吴迪闻言，放慢了脚步，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赵凯，你记住，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人情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送礼喝酒。人情的本质，是价值交换。你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就得先想清楚，你能为别人提供什么。王主任是文人，好名，重礼，我们送他‘尊重’和‘师道’，他就愿意给我们‘支持’和‘背书’。”
吴迪顿了顿，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另一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大学生创业孵化基地的所在地。
“但是，接下来我们要见的这位，可就不一样了。”吴迪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对付他，得用另一套打法。”
赵凯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他知道吴迪说的是顾文涛。
他手里提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袋，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换成了顶级的西湖龙井。
“顾主任……他好像对我们上次……”赵凯有些担忧。
“他对我们没意见，他只是对我把他架在火上烤有意见。”吴迪笑了笑，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不过没关系，今天，我就让他心服口服地明白，那把火，是为他自己烧的。”
孵化基地的办公室，远没有经管系那么气派。
这里空间狭小，文件堆积如山，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廉价打印纸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顾文涛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申请表愁眉不展，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进！”
当他看到进来的人是吴迪时，他脸上的愁云并没有散去，反而拧成了一团，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我们珠穆朗玛的大老板，吴迪同学吗？”他靠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有空到我这个小庙来了？今天又准备带着我，去跟哪位领导即兴‘汇报工作’啊？我可先说好，我这心脏不太好，经不起你这么一惊一乍的折腾了。”
这番话，充满了怨气和讥讽，让旁边的赵凯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开场，和刚才在王主任那里，简直是天壤之别。
吴迪却仿佛丝毫没有听出话里的刺，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甚至比刚才还要热情几分。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将手中的邀请函和一份文件放在了顾文涛的桌上。
“顾主任，您这说的哪里话！我今天来，是特地来感谢您的！”
“感谢我？”顾文涛冷笑一声，“感谢我被你当枪使，还是感谢我差点在校长面前下不来台？”
“当然是感谢您高瞻远瞩，配合我演了那场戏啊！”吴迪语不惊人死不休。
“演戏？”顾文涛被他这句话给说懵了。
吴迪拉过一张椅子，自来熟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跟“自己人”分享秘密的口吻说道：
“顾主任，您设想一下，如果上周李校长来视察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看到我们的基地窗明几净，设备先进，每个创业团队都衣着光鲜，精神饱满，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party。您觉得，校长会怎么说？”
顾文涛皱着眉，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说道：“他会说，‘不错，孵化基地的工作搞得很好，大家继续努力’。”
“然后呢？”吴迪追问。
“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他可能就走了。”
“没错！”吴迪一拍大腿，“他只会简单地夸奖几句，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因为在他看来，一切都很好，不需要他再操心，更不需要他再投入什么。”
吴迪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我们那天呈现给校长的是什么？”
“是破旧的办公室，是吱呀作响的电风扇，是连像样的桌椅都凑不齐的窘迫！是我，一个学生创业者，为了拉到一点赞助，不得不把冠名商的易拉宝都摆到校长面前的‘心酸’！这种强烈的反差，会给校长留下什么印象？”
“他不会觉得我们基地工作做得不好，他只会觉得，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我们这些学生，竟然还在坚持着自己的创业梦想！他会觉得，我们孵化基地，用最少的资源，孕育着最有活力的项目！他会产生一种愧疚感！他会觉得，学校对我们的支持，远远不够！”
吴迪的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所以，他当场拍板，要来参加我们的决赛！为什么？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表态的！他是要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全校，学校要大力支持学生创业！您想想，有了校长的这个态度，您明年的预算申请，还好不好批？您想给基地更换一批新电脑、新空调的报告，还好不好打？”
“我那不是在坑你，顾主任！我是在帮您，向最高领导要资源啊！这叫逆向思维，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文涛脑中的迷雾。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之前只觉得吴迪是胆大包天，利用他去博取校长的关注。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深远的布局和一环扣一环的阳谋！
这小子，哪里是在创业，他简直是在把人心和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
顾文涛细细品味着吴迪的话，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高明。
是啊，哭穷要资源，这是体制内最常见的手段。但能把“穷”哭得如此有艺术感，如此具有戏剧冲击力，还能让最高领导产生“愧疚感”，从而主动加码投资，这份算计，简直是鬼才！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年轻人，后背竟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吴迪的段位，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眼看顾文涛的脸色由阴转晴，再由晴转为震撼，吴迪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份和邀请函放在一起的文件。
“顾主任，我知道，光靠嘴说，您可能觉得我是在这里夸夸其谈，画大饼。”吴迪的语气变得平实而有力，“您是实干派，最看重的是数据和结果。所以，我把我们昨晚的售票数据带过来了，您过目。”
顾文涛回过神来，他拿起那份只有一页纸的报告。
标题清晰醒目——【“吉上吉杯”决赛门票销售数据报告】。
下面的内容更是简单直接，一目了然：
【A区（88元/张），100张，15分钟内售罄。】
【B区（68元/张），300张，20分钟内售罄。】
【C区（38元/张），136张，30分钟内售罄。】
【总计：付费门票536张，总销售额23528元，总耗时30分钟。】
当顾文涛的目光扫到最后那一行数据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半个小时……全部售罄？”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迪，“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王文超，他不关心尊师重道。他是一个项目管理者，他对数据有着天生的敏感！
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看似胡闹的“校花吐槽大赛”，拥有着一个极其恐怖的商业变现能力！意味着这个项目，根本不是学生们的小打小闹，而是一个真正成熟、可复制、高回报的商业模型！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顾主任。”吴迪平静地说道。
这份冰冷、强悍、不容置疑的数据报告，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能征服顾文涛这样的人。
它像一记重拳，彻底击碎了顾文涛心中最后一丝对吴迪的轻视和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