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酒器被重重地顿在红木转盘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吴迪的脸上,因为那二两烈酒的冲击,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但他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亮,亮得像雪夜里的寒星。
温晓军死死地盯着他,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手“立规矩”,足以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回原形,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社会。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以如此刚烈决绝的方式,硬生生地接了下来,而且接得如此漂亮,如此有范儿。
那股子说干就干、一往无前的狠劲,根本不是一个象牙塔里的学生能有的。这分明是只有在刀口舔血、真刀真枪的江湖里才能磨砺出的“江湖气”。
温晓军内心深处,甚至涌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但这丝赞许,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屈辱感所淹没。
他输了。
在自己亲手设下的局里,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规矩”上,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局,他输了面子。虽然里子还在,但对他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人物来说,输了面子,就等于输了一切。
这个场子,必须找回来!
温晓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残忍,他对着还愣在原地的李经理使了个眼色。
李经理心领神会,立刻换上一副更加热情的笑脸,再次端起酒杯,对准了吴迪。
“小吴总,刚才是我不对,让范台长为难了。您这杯酒,是替范台长受过,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再敬您一杯,给您赔罪!”
不等吴迪反应,他便一饮而尽。
这,就是赤裸裸的车轮战,是毫不掩饰的人海战术。
紧接着,另一家主材供应商的老总也站了起来:“小吴总,真是英雄出少年!听了您刚才那番构建精神世界的话,我深受启发!来,必须敬您一杯!”
“小吴总……”
“吴迪兄弟……”
一时间,温晓军手下的各路人马,仿佛是接到了总攻的号令,纷纷端起酒杯,开始了对吴迪的轮番轰炸。他们打着各种冠冕堂皇的旗号,用最热情的笑脸,递上最致命的炮弹。
酒桌上的“打圈”,正式开始。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方式,用车轮战把这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彻底灌倒,让他知道,双拳难敌四手,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资源碾压面前,一文不值。
他们就是要看他从刚才的从容淡定,到接下来的左支右绌,再到最后的不省人事,看他出尽洋相。
与此同时,从洗手间回来的萧桐桐,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她刚刚吐过,酒劲下去了几分,头脑也清醒了不少。她看着被众人围攻的吴迪,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既佩服这个年轻人的胆魄和海量,又忍不住对他刚才的“见死不救”耿耿于怀。但此刻,看到他陷入和自己刚才相似的窘境,她心中竟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甚至隐隐有些担忧。
这个年轻人,顶得住吗?
范晋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岂能看不出这是老温在故意下套,就是要报复吴迪刚才的“冒犯”。他心里又急又气,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小师弟因为维护自己而被人灌倒在这里。
这事要是传出去,说他范晋凯带着南大的师弟出来应酬,结果师弟为了给他挡酒,被合作方灌得不省人事,而他这个做师兄的却无动于衷。那他在圈子里、在母校的校友圈里,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到这里,范晋凯再也坐不住了,他端起吴迪面前的酒杯,沉声说道:“老温,行了!吴迪还是个孩子,你们这么喝,算怎么回事?这杯,我替他喝!”
就在他要喝酒的瞬间,温晓军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哎,范台长,这就没意思了啊。”
温晓军靠在椅子上,用一种近乎无赖的语气说道:“刚才你师弟替你挡酒,我罚了他,是按规矩办事。现在你又替他喝,你们这南大的师兄弟俩,你来我往,把我们这些外人当什么了?当猴耍吗?”
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我老温这个人,做事最讲究两个字——公平!是他自己要喝的,现在又找人替,这不合规矩!”
此话一出,范晋凯、郭继元和刚刚坐下的萧桐桐,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了一句骂声:
“呸!真他妈不要脸!”
你温晓军还配提“公平”和“规矩”?满桌子你的人围攻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这叫公平?你自己定的规矩,现在又拿来当挡箭牌,这叫讲规矩?
范晋凯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一时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喝,是坏了老温的“规矩”,等于认怂;不喝,就是眼睁睁看着吴迪被灌倒。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冰点,范晋凯进退维谷之际,一直沉默喝酒的吴迪,忽然笑了。
他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个局的“风暴眼”。如果不能将这个最大的刺头,这个风暴的制造者——温晓军——彻底拿下,那么今晚的车轮战就永无止境。
与其被动地被消耗致死,不如主动出击,毕其功于一役!
吴迪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射向主位上的温晓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包厢:
“温总,各位领导,大家这么一杯一杯地敬,气氛是好,但终究是慢了些。而且,我一个人喝,大家看着,也挺没意思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纯良无害的笑容。
“要不然这样吧,我看温总您也是海量,是真正爱酒之人。不如,我们俩单独来一下?”
“我们比一比酒量,谁先喝不动了,主动说一声,就算认输,怎么样?”
吴迪这番话,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包厢里轰然炸响!
单挑!
他竟然要单挑温晓军!
在座的所有人,包括那两位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行长,都瞬间来了精神,眼中爆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光。
“哦豁!有意思了!”
“小伙子可以啊!敢跟老温叫板!”
“这个提议好!简单直接!我赞成!”
范晋凯和郭继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莫名的兴奋。他们也没想到,吴迪竟敢如此行险!
而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刚才还在围攻吴迪的下属们。他们立刻停止了敬酒,纷纷退回座位,变成了最热情的观众和啦啦队,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道:
“温总,跟他喝!”
“是啊温总,让他见识见识咱们津城酒神的厉害!”
气氛瞬间被烘托到了顶点。
就连萧桐桐,此刻也忘了之前的种种,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看着场中两人,她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娇媚又带着挑衅的语气喊道:
“温哥!加油!跟他干!必须让现在的年轻人领教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瞬间从吴迪身上,转移到了温晓军的身上。
他被架起来了。
被吴迪的提议,被所有人的起哄,被他自己一手营造的“规矩”和“面子”,死死地架在了火上。
接,还是不接?
接,他一个五十岁的前辈,跟一个十八岁的晚辈斗酒,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是颜面扫地。
不接?那他刚才营造的所有强势和霸道,都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吴迪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温晓军,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决定,再添上最后一把,也是最致命的一把火。
他拿起分酒器,给自己和温晓军面前的杯子都倒满了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些许天真和挑衅的眼神看着他,轻声问道:
“温总,您……不是不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