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苏州。
窗外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浸润着水汽的微冷空气,偶有几声早放的爆竹,却驱不散笼罩在李汐冉心头的阴霾。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精致套裙、化着淡雅妆容的自己,感觉陌生又压抑。
这身打扮,是母亲田疏影一早为她挑选的。
今天,她要去见一个母亲口中的“青年才俊”。
“汐冉,好了吗?萧阿姨他们快到了。”田疏影推门进来,看到女儿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妈,我真的不想去。”李汐冉放下口红,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恳求。
“说什么傻话。”田疏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变得严肃,“
今天来的萧阿姨,是妈妈在金陵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人家一家人特意从金陵赶过来跟我们聚一聚,是天大的面子。更何况,她儿子萧寒,刚从剑桥硕士毕业回来,现在就在家族企业里担任要职,人品、相貌、家世,样样都是顶尖的。你多认识一个这样优秀的朋友,有什么不好?”
“我不需要认识新朋友。”李汐冉倔强地低着头。
“你!”田疏影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吴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们不合适!一个靠投机倒把赚了点小钱的包工头的儿子,粗鲁、没文化,除了会用钱砸人,他还有什么?
我们李家是书香门第,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吴迪不是那样的!”李汐冉猛地抬起头,眼圈泛红。
“行了,我不想跟你吵。”田疏影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今天你必须去,而且要给我拿出最好的状态。别让你萧阿姨看我们家的笑话!”
说完,她不容置喙地转身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汐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拿出手机,看着屏保上吴迪那张带着坏笑的脸,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思念。
吴迪,你什么时候才来啊……——
半小时后,在苏州一家顶级规格的私房菜馆的包厢里,两家人见了面。
萧寒的母亲雍容华贵,和田疏影一见如故,亲热地聊着往事。而那个名叫萧寒的年轻人,则在看到李汐冉的那一刻,眼中迸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占有欲。
他确实有一副好皮囊,身材高大,五官俊朗,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处处都透着精英范。
然而,他一开口,就打破了这份精心营造的“精英感”。
“汐冉妹妹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萧寒的目光几乎是黏在李汐冉的脸上,对于旁边的李军丰和田疏影,只是草草地点了点头,便直接忽略了过去,
“我妈总跟我提起你,说田阿姨家的女儿是标准的大美女,我还不信,今天一见,才知道我妈的形容词还是太匮乏了。”
这番轻浮的开场白,让李汐冉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而一旁的李军丰,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女儿,对他这个长辈,连一句“李叔叔”都没有,基本的礼貌和尊重在哪里?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萧寒一个人的表演秀。
“这家菜馆,我上次跟几个朋友来过,主厨是从法兰西请来的,不过我觉得他的分子料理,比起我在伦敦吃过的那家米其林三星,还是差了点火候。”
“汐冉妹妹是在南大读书?南大是个好学校。我这次回来,本来牛津和剑桥都给我发了博士的offer,但我还是决定先回国,帮我爸打理一下生意。毕竟,我们这种家族,生来就肩负着责任。”
“对了,我前段时间刚在瑞士滑了雪,那边的雪景真是绝了。汐冉妹妹喜欢滑雪吗?下次我可以带你去,我有个朋友是瑞士国家队的退役教练,可以让他亲自教你。”——
他口若悬河,从全球经济形势聊到红酒品鉴,从华尔街的资本运作聊到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仿佛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完全没有将桌上的两位长辈放在眼里,甚至在李军丰偶尔想插句话时,都会被他用一句“叔叔,您可能不太了解,这个领域是这样的……”给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李军丰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但心里早已嗤之以鼻。
就这?
这就是老婆口中那个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
李军丰作为开发商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看人的眼光何其毒辣。眼前这个萧寒,在他看来,不过是个被家族用金钱和名牌堆砌起来的、腹中空空的草包罢了。
他说的那些所谓的“见闻”,漏洞百出,充满了想当然的臆测和道听途说,不过是为了在女孩子面前炫耀。
李军丰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吴迪。
那个年轻人,虽然出身普通,但每次和自己交谈,都沉稳、谦逊,眼神里透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和锐利。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逻辑清晰,见解独到。
尤其是在酒桌上,吴迪总是会细心地照顾到每一个人,倒茶、布菜,做得滴水不漏,那份眼力见和刻在骨子里的尊重,是眼前这个傲慢的萧寒拍马也赶不上的。
如果说金陵萧氏真是什么名门望族,那眼前这个萧寒,简直是把他们家族的脸都丢尽了!一点涵养都没有!
李军丰越想越气,看了一眼身旁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妻子,心里憋了一股火。
终于,田疏影起身去了洗手间。
李军丰也立刻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在洗手间门口的走廊上,他拦住了妻子。
“你觉得那个萧寒怎么样?”李军丰开门见山。
“挺好的啊。”田疏影还在兴奋中,“家世好,长得好,又有留学背景,见多识广。这不比那个吴迪强一百倍?”
“强?”李军丰气笑了,“他那叫见多识广?那叫夸夸其谈!从头到尾,目无尊长,言语轻浮,除了炫耀他那些不知真假的名牌和经历,他还会什么?这种人,连给吴迪提鞋都不配!”
“李军丰!你什么意思!”田疏影的脸也冷了下来,“吴迪吴迪,你就知道那个吴迪!萧家的家世,是那个包工头的儿子能比的吗?萧家在金陵是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他们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吴迪全家!”
“我只知道,吴迪比他有教养,比他懂礼数,比他更懂得尊重人!”李军丰针锋相对,“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看他生在什么样的家庭,而是看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歪理!”
“是不是歪理,咱们可以试试。”李军丰看着妻子被气得通红的脸,忽然心生一计,“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就赌今天这顿饭。”李军丰压低声音,“我敢说,待会儿吃完饭,那个萧寒绝对会拍拍屁股走人,连买单这两个字都不会从他脑子里过一下。但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吴迪,我保证,他会在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地把单买了。”
田疏影冷笑一声:“我才不信。萧寒再怎么样,也是大家族出来的,这点礼数会不懂?”
“那咱们就赌一把。”李军丰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就赌这个春节假期,谁输了,接下来这几天,家里的所有事,都得听赢的那个人的。你敢不敢?”
“赌就赌!我还能怕了你?”田疏影一甩手,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回了包厢。
李军丰看着她的背影,稳操胜券地笑了。
一顿饭,在萧寒的个人演讲中,终于接近了尾声。
服务员送上了最后的果盘。
萧寒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拿出手机,开始自顾自地刷着朋友圈,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完全没有要结束这场聚会的意思。
他的母亲正和田疏影聊得火热,也丝毫没有要买单的迹象。
包厢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李汐冉低着头,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甜品,心里既觉得难堪,又觉得好笑。
田疏影的脸色,已经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