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运河水面宽,风从江心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长堤上的玄甲铁骑纷纷收缰,整齐停在岸边,后面的队伍也跟着慢下来。
  陆晏舟坐在高头战马上,隔着一片晃眼的水光,一眼就看到了画舫二层的雕花窗前。
  窗边站着个人,一身青衣。
  三年未见,沈挽头上还是那支简单的素玉簪,肩上披着水蓝色流云披风。
  手里捧着账册,她正偏头听身旁掌柜回话,听得专注,神色也很安稳。
  晨光从薄雾里透过来,照到她侧脸上,眉眼柔和,却自有一股不容人轻慢的劲。
  侯府深闺里的愁绪、断崖赴死前的绝望,已经从她脸上褪去了。
  她站在窗边,清清爽爽的,连翻账册的动作都从容。
  陆晏舟胸口忽然疼得厉害,像有什么卡在那里,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喘不上来。
  阿挽……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右手不自觉收紧缰绳,战马被勒得不安,在原地来回踏蹄。
  他想策马追过去,想大声喊她,想说西北守住了,他没有再滥用权势,从前那个负了她的定北侯,已经被他埋在黄沙里。
  可手抬不起来。
  左边空袖被风吹起,又无力落下,他看着自己如今的模样,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
  画舫顺流而下,离这段长堤越来越近。
  船行至近处的时候,沈挽似乎察觉到什么,偏过头,隔着数十丈宽的江面,向岸边看过来。
  隔江,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陆晏舟一下僵住,眼眶红了,连呼吸都收着,不敢多动。
  他在等。
  一点动容,一点怨恨都行,哪怕她冷冷看他,露出几分嘲讽,他也愿意受着。
  只要她有反应,就还记着他,就还不曾把他从心里彻底抹去。
  可沈挽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眼神很静,看过长堤,看过枯柳,也看到了骑在马上的人,空着一只袖子,满脸颓唐。
  没有怨,也没有恨,隔了三年的这场重逢,似乎连她手里的账都不曾打断。
  路过一段长堤,见到岸边几棵枯柳、一些残垣,大约也就是这样的神情,认得,却不必再多看。
  她的目光,甚至没停够一息。
  账册在手里合上,沈挽收回视线,神色还是方才听掌柜回话的样子。
  她伸手拉住雕花木窗的铜环,往回一带,利利落落把窗关上,没有再往岸边看。
  “开船。”
  声音隔着水传来,轻得几乎要听不清,很快散进秋风里。
  砰地一声轻响。
  窗户关严了,陆晏舟再也看不见里面的人。
  沈氏黑金大旗扬起,画舫破开白浪,沿着江水驶向繁华的江南腹地,船速没有慢过半分。
  长堤上,几片落叶被秋风卷了起来。
  陆晏舟仍勒马停在原处,寒风灌进空袖,断臂的旧伤一阵阵发疼。
  船已经越来越小了,他还望着,眼泪慢慢淌下来,落到马鞍上,留下几处湿痕。
  那些求不得的怨恨,沈挽连给都不肯再给了,她关上窗,走她的路,只留下他还盯着江心不肯挪眼。
  画舫里。
  炭火烧得暖,江风的寒意散了,沈挽回到案前坐下,将崭新的江南商路图铺开,提笔蘸了墨。
  窗外阳光照着江面,碧波万顷,人间的好景,往后还多着。
  她曾为一个人走到黄泉寒冬里,如今脚下的路却越走越宽,不必再等谁,也不必再向谁交代自己的去处。
  往前走就是了。